【妖刀记卷四一初犊望泣】(216-223)

  第二一六折 君何预闻,隔室谛听
  此请不情,换作他人难免犹豫,可罗头儿不是普通人──近来荣升越浦衙门
捕头的吴老七时常这么说。他与罗烨因一桩离奇案件再续前缘,渐渐熟络起来,
当然这是吴老七自己的说法。
  多数的时候,罗烨总板了张冷面。每每挤不出半点话题攀谈,吴老七便以此
句作结,虽是恭维,不无几分解嘲之意。
  上司既开口,罗烨更无二话,与耿照分跨健马,一路风风火火驰往越浦。
  逼近城东旧梁门之际,见城将率亲兵下得马面战棚,正与一名捧盔军校说话,
耿照虽无罗烨之鹰目,但那人一身黑甲青袴,乃巡检营独有的服色,烟尘之间难
辨面目,却见颔髭如戟,分外神气,正是受命来报信的队副章成。
  旧梁门位于越浦东南隅,因缺乏重要的水路经过,由东侧进出的百姓习惯走
北边俗称「新梁门」的东水门,久而久之便成军驿专用。
  八百里加急的驿使亮出金牌,毋须下马径行驰入,经观远、泰水、云骑三桥
进得内城,抵达城南公署林立的里坊──这也是越浦外城二十个城门中,最快、
最便捷的御道。
  将军赐与耿照的金字牌,何止出入越浦?连谷城大营也去得,调用三千铁骑
毋须请示,权力极大,可惜先前潜入栖凤馆时,已落于任宜紫之手。罗烨见他无
取牌之打算,料典卫大人百劫余生,此物当流落在外;虽是例行公事,须经城将
盘查始得放行,不禁放慢速度,将欲停辔。
  耿照听出蹄声变化,回头喝道:「进城!」扬鞭一抽马臀,加紧驱策。
  城门这厢,章成话才说到一半,闻声扭头,喜孜孜叫道:「典卫大人,你真
回来啦!这些日子,可教大伙儿好找!」那城将是认得耿照的,没见金牌,正犹
豫该拦下否,蓦听他提气大喝:「我有急事面禀将军,让开!」内力之至,众人
浑身一震,纷纷倒退,大片激尘飙卷而过,喀答答的马蹄声已没入城中。城门守
军掩鼻护目,舞袖挥开黄沙,不由得面面相觑。
  章成兴奋不过片刻,旋给溅了满袖尘泥,连声呸吐,心底直犯嘀咕:「怪了,
这般的不能等,还教老子来报个屁?」见城将满面狐疑,显也想到一处,只得讷
讷挠首,干笑道:「可见很急,可见很急!」耿、罗二人沿御道飞驰,往昔多被
小贩占据的道路,自慕容进驻,早给清得一乾二净,无人争道,转瞬即至,守门
的仍是那名老驿丞,只门前扫得齐整,老人看似精神许多;分明形容未变,却自
有一股昂扬焕发之气。
  「典、典卫大人!」老驿丞替二少接过缰绳,见耿照跨过高槛,赶紧拦住:
  「城门传信的才刚进屋,您先稍候些个,老汉给大人通传一声。」非是打官
腔的油条神气,而是真觉此事不妥,唯恐将军降罪。
  况且,耿照虽是锦袍乌靴,衣着华贵,却非是官服。他有武职在身,领的是
朝廷俸禄,以常服进衙晋见有司,光这点就能治他个无行之罪;若是将军急召也
还罢了,下属求见上司,岂有赶鸭子上架之理?更别提后头一身臭汗、满面黄泥
的罗烨了。
  「……这也太不象话,成何体统!」老人咕哝着。
  耿照心中感慨:「若早一二月来,谁敢相信这帮浪食公帑的蠹差,能这般改
头换面?人人都说将军是酷吏,可光靠打人板子,就算能打得伏首贴耳,决计打
不出这等精神。」他一跃而成七玄盟主,麾下众人马首是瞻,对存异求同的困难,
感受尤深,益发佩服将军手腕;袍袖一转,让过老驿丞握持,轻按他肩头道:「
有我担待,老官长勿忧。」老人顿觉浑身一阵暖洋洋地如浸温水,半分气力也提
不起,软倒在门边的马札子上,眼睁睁看俩年轻人走入朱门。接下来发生的事大
同小异:每闯进一层院门,都有不同的人跳出来委婉拦阻,不惟尽显越浦城驿这
小衙门次序井然,同样一批人也几乎脱胎换骨,从腐败冬烘的官僚摇身一变,颇
有几分军伍的齐整。
  透过拦阻之人的话语,耿照大致摸清情形:慕容柔昨儿深夜才从外县赶回,
睡不到俩时辰,又起身整装,准时接见越浦衙门的僚属,听取各方报告;忙到日
上三竿告一段落,约莫是真累了,在午膳前稍事歇息。众人之所以一意相阻,也
是担心惊扰了将军。
  以慕容的身份与作风,在驿馆内听取报告,运筹帷幄,足可掌握千里之外的
情况,何至于亲自走一趟?
  耿照心念微动,已听罗烨低道:「巡山的结果,将军总要第一时间知悉。
  一听说有新发现,他便要往现场走一遭。」耿照既是感动,复觉惭愧,不想
将军对自己的生死下落,居然挂心如斯。
  其实巡检营返回驻地操练,也是将军有意让这班老兵油子喘口气,若非耿照
出现,半个月之内,罗烨与章成、贺新等,又将领着弟兄开拔转进,继续探寻图
籍上的漏网之地。
  对越浦城驿上下而言,「耿典卫未死」本是天大的喜事,毕竟这大半个月里,
将军为这名借自流影城一等昭信侯的武僚,已将越浦地界翻过几番,就算耿典卫
是头鼹鼠,祖宗八代怕都见了光;再找不着尸首,这帮日夜加班的军丁衙差快给
整得不活了。
  然而,典卫大人一路风风火火直闯大堂,渐有人觉得不对,尤其是后头全副
铠甲的罗烨,怎么看都万分不妙,还好他将随身单刀解在大门边上,不算持械硬
闯。众人没敢装聋作哑,免得事后将军追究,以怠职获罪,越来越多人尾随在后,
只缺个顶风问事的。
  罗烨循军法行事,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耿照既未说明计划,也没解释过何
以如此,罗烨却始终沉默跟随,丝毫不疑。眼见大堂将至,耿照终于忍不住转头,
诧笑道:「是你太相信我,还是没机会问?」下巴往后一撇。「先说好,就算他
们全来拦阻,我一样要进大堂,可不管规矩。」疤面少年迟疑片刻,终于决定坦
白。「我仔细想过了军法里的每一条,责任最多追究到你身上,我只是听命行事
而已。当然,如果你要对将军不利的话,我会尽力阻止。」耿照失笑道:「你背
得起每一条?」罗烨以沉默代替回答。
  「放心好了,我不会对将军不利的。」托问答之福,耿照似也松了口气,不
再如先前那般紧绷,怡然笑道:「更何况,我若真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怕你阻
止不了我。考虑将军的安危,你打开始就不该让我进入此间。」「我有办法。」
  罗烨眼中掠过一抹几难察觉的笑意。
  「对付我么?」耿照微挑浓眉,想起两人在帐中切磋武艺、打得柱倾棚塌的
那一晚,不觉微笑。
  「也包括你。」与其说被激起了好胜之心,更多的,其实是好奇。
  罗烨有两样人所不及的长处,其一是惊人的目力,耿照的武功进境,决计瞒
不过其锐眼,而罗烨自来非是他的敌手,耿照失踪之前,罗烨还能仗着精妙的拳
脚与轻功,佐以千里秋毫之眼,勉强周旋;经血蛁再造、脱胎换骨后,两人间的
落差已成,罗烨不可能看不出来。
  其二,罗烨没有夸大的恶癖,无论对自己抑或他人。
  连耿照也包括在内的克敌致胜之法……究竟是什么?
  从人们远远听见「对将军不利」、「对付我」等只字词组,隐隐骚动,几名
脑筋快的交换眼色,一溜烟跑出大门,分往衙门等地,也有去唤馆外轮戍的穿云
直卫的;余人逼近些个,碍于典卫大人武功盖世,身后的疤面少年又十分精悍,
听说也是身手了得,没敢一拥而上,遑论挡驾。
  耿照突然停步。
  洞门之前,立着一抹俏生生的倩影,虽着貉袖束腕的武官袍服,白皙的肌肤
与尖细的下颔,却有着梅雪般的洁莹出尘;身量与耿照、罗烨相差彷佛,却不觉
有男子的高大,盖因削肩、玉背薄到了极处,束紧的纤腰盈盈一握,溶在树影里
的身形如梦似幻,半点也不真实。
  罗烨先前见过她许多次,却从未在她清冷的俏脸上,看过这般鲜活的表情,
彷佛她真有生命似的,绝非只是一缕香风、一抹幽影而已。
  巡检营的弟兄,常聊起这名奇异的少女,意外地淫词秽语不多,怕也觉这精
灵般的人儿美则美矣,可惜人味寡淡;瞧瞧不妨,真要娶回家做老婆,难免要多
折几年阳寿,实难消受。
  男装少女睁大眼睛,曲线玲珑的娇躯浮出暗影,彷佛魂灵忽有了实体,无法
继续滞留中阴。
  「是我,我回来了。」耿照温言微笑:「没有人告诉你么,弦子?」这名女
扮男装的军装丽人,正是受命保护沈素云的弦子。
  三乘论法结束后,慕容柔对她印象深刻,追问起来,符赤锦强打精神,回说
是「家乡亲戚的侍婢,自幼曾学武艺,转赠夫君使唤」,严格说来句句属实,自
无破绽。精通武艺的女子不好找,尤其是信得过的,慕容柔遂留弦子保护夫人,
持续至今。
  耿照生死未明,得此欺进将军侧近的良机,漱玉节岂肯放过?弦子自此脱出
潜形都编制,贴身保护沈素云。
  幸而期间沈素云与「耿夫人」形影不离,弦子不致被遗忘在无有识者的陌生
环境里,得以与宝宝锦儿朝夕相对,分担着同样的哀伤。
  符赤锦始终抱持一线希望,坚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直到她也进了冷炉谷,
数日间音信全无。漱玉节虽传出信息,令潜形都预作准备,但绮鸳等与弦子并不
亲近,忙乱之间,谁也没想到还有个人应被告知。
  弦子对「典卫大人」的消息都有些麻木了,一个多月以来,跟在将军及夫人
身边,她听过各式各样关于生还或罹难的通报,陪他们星夜往返,抱持过希望,
也下定决心接受噩耗……但最终证明无一不是误传。
  她开始佩服起一接到消息,就立即整装出发的慕容柔,不理解他面对落空何
以毫不动摇,每次奔赴现场,都像头一次那般勇猛昂扬,执拗得令人头皮发麻。
  出生以来,情绪少有起伏的少女无法告诉任何人,她已快被绝望所吞噬。
  内心毫无来由的刺痛,以惊人的频率袭击着她,每一次刨剐都像头一次那般
鲜烈,毫无温溢转薄的迹象,无论经历多少回,她始终无法习惯。
  她渴望像从前那样,再度成为某人或某处的影子,无事上心,一切恍若凉水
苔沁,寂寞得无比平静,然而却不可得。
  而耿照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回到了她面前,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她走出洞门幽翳,云雾般来到耿照身前,微眯的眸子透着迷惑,歪着秀美的
小脑袋,冷不防地扬手,「啪!」狠抽他一记耳光!
  这一下速度快绝,饶以罗烨迅捷,亦不及反应,恃以施展「穿心剑式」,能
杀江湖上的一二流好手。
  可惜,在碧火神功的先天感应之前,再快的动作,都快不过意念之未萌;先
于素手所至,剑脉已调动真气护体,是耿照及时以「蜗角极争」心法,将反震之
力由足底化出,否则震得玉人呕红踉跄,不过反掌间耳。
  罗烨面色微变,正欲接敌,却被耿照拦住。弦子美眸中困惑不减,反手又是
一掴,「啪!」脆响荡于廊庑间,连远处错愕的一干从人都不禁抚颊,面上热辣
辣地一阵刺痒。
  耿照唯恐伤着了她,这回没敢运功,面颊高高肿起,又红又痛。
  弦子低头望着掌心,喃喃道:「好痛……好痛。是真的,不是做梦。」
  耿照笑道:「是啊,不是做梦。对不住,我回来晚啦,教你这样挂心,你别
恼我啦,好不好?」弦子蓦地抬头,纤美的身形微晃,这回罗烨的鹰目稳稳捕捉,
见她非是打人,而是扑进耿照怀里,藕臂搂紧他的脖颈。耿照环抱柳腰,顺势侧
转,巧妙化去飞扑之势,可见这一跳的力道。
  罗烨微怔,识趣地背转身去,什么话也没说。
  倒是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此起彼落的惊呼:「……我记得典卫大人早有妻
室,光天化日,怎能……」「这哪里是重点?重点是夫人的护卫,可也是男子啊!」
  「生得这般俊俏,一定是男孩子。这下我可就放心了。」「李兄!没想到…
…你这三观,真个是令人不忍直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人回神才发
现周遭一片鄙夷,赶紧低声解释:「我是说,既然典卫大人喜欢兔儿爷,那就…
…嘿嘿!」众人灵机一动,想到那没敢出口的下半句「将军也是兔儿爷」,典卫
大人如好这口,自不是来拚命的,无不松了口气,彼此低声贺喜,又安然度过了
平静无事的一日。
  耿照搂着少女匀称的胴体,虽隔衣衫,犹觉肤滑如脂,想起她扭着浑圆绵股,
在他身上奋力驰骋的娇痴,不由心猿意马。
  弦子本瘦,眼下似又清减,个中因由毋须赘言,他忍着心疼,在她耳畔低语
几句。弦子松手转身,走入洞门,在院墙后伫立片刻,才装作从屋里走出的模样,
提声道:「奉将军之命,着耿典卫、罗队长入内晋见,余人退下,不得擅入。」
  众人交换眼色,无不露出「哎呀早知是这样了」的暧昧神情,想到是由将军
夫人的贴身护卫布达,不定大帐之内,便要上演五国大交兵的好戏,忍着翩联浮
想,赶紧识相地退出去,免扫将军兴致,大伙又要倒霉。
  罗烨双眼丝毫能察,没漏了众人抓耳挠腮、心痒难搔的模样,背脊一阵恶寒,
却不知缘何而生,只觉莫名其妙。
  耿照握了握弦子之手,柔声道:「我有要事待办,一会儿再陪你。烦你守着
此间,如非将军传召,谁都别放进来。」弦子捏他的衣袖不放,彷佛怕他生翼飞
去,从此又不复见;抬望他一边面颊高高肿起,蛾眉轻蹙,伸出凉滑的掌心贴熨,
低声问:「疼不疼?」耿照闭目道:「这样就不疼了。」轻轻扳开她紧捏袖布的
五指,宠溺一笑,才偕罗烨进入大堂。
  堂后便是将军日常居停,同样是两侧厢房、一方庭除,与其它院落并无不同。
  然内外之间,俗称「穿堂」的部分,却比前头数进要宽敞,慕容柔稍作布置
即于此处批点公文、接见幕僚,与会客用的大堂有所区隔,也较贴近他在靖波府
的公衙部署。
  这会儿,无论越浦府衙的僚属,抑或谷城大营的军将,谁敢在将军眼皮底下
悠晃?待慕容柔睡下,连仆役都各自忙活,把握难得的空闲做点事。「耿典卫回
城」的消息传至,慕容不欲惊扰假寐的夫人,自行起身,步至穿堂整理仪容,预
备传唤耿照──希望这回是真的了。白面无须、几乎看不出年龄的一方镇帅暗忖,
睡眠不足的昏沉持续侵袭,却不曾动摇过他的清明冷彻。四十多年来始终是这样,
先帝对他信任有加,与其说欣赏,不如说是彻底败给了他的执拗。
  慕容柔决断如风,敌友无不惊乍,但他本人行事,并非风急火燎、手脚麻利
的类型;说不上慢条斯理,却不求快,靠的是确实稳健,一步接着一步,半点儿
时间也不浪费。越不擅长的越是如此,譬如吃饭穿衣之类的日常琐细。
  院外传来骚动时,将军正结着袍侧襟纽,就听着耿照的声音,还有罗烨,以
及那名唤作「弦子」的侍婢……他还活着。将军心想。
  那么……染红霞,也可能尚在人世。
  天可怜见。
  他罕见地停下动作,阖上双眼,放任疲惫吞噬片刻,才像一把掐住、捏死它
似的睁开眼睛──对慕容柔来说,连输给疲劳都是奢侈的。镇东将军之所以屹立
朝堂多年,始终不倒,秘诀就在慕容假设他的敌人从不休息。
  镇东将军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
  对染红霞遇难一事,北关展现出强大且惊人的自制,未如好事之徒所料,兴
兵为爱女讨还公道,白锋起甚至协助安置流民,与慕容有平津互易之约。但慕容
柔了解丧失至爱的痛楚,越是压抑,爆发时便越猛烈;染苍群已为国家牺牲太多,
这般隐忍未免有悖人性,不应视为理所当然,由此镇东将军益发焦灼,如数反映
在毫不放松的搜救行动上。
  放松不过一霎,慕容柔的思绪恢复运转,旋即察觉到耿照此举的异常处。
  耿照年纪虽轻,性子却稳重,尤遵规矩,即使与靖波府那些长年跟随他的僚
属相比,戒慎处亦不逊色。少年在将军幕下这般如鱼得水,非慕容刻意纵容,而
是此节甚投他的脾胃。
  便是报平安,硬闯大堂也委实过于莽撞──慕容柔心念微动,不疾不徐地系
好结子,却不急着起身,听耿、罗二人走进大堂,管事焦急的声音由另一侧厢廊
追入:「哎呀,典卫大人!将军才刚睡下,岂能惊扰?您二位都是将军身边人,
素知他老人家脾性,这不是教小人们难做么?」定了定神,总算恢复宁定,劝道
:「两位大人坐会儿,小人准备些茶点,二位先解解乏。内堂是无论如何都不能
再进去啦,小的给二位通传一声。」没等耿照答应,脚步声便往穿堂行来。
  慕容柔柳眉微挑,电光石火间,思路已转过几遍,快步掀帘退回后进,不忘
反手稳住帘巾,撩袍急趋,轻手轻脚推门闪入,总算赶在管事之前回到房里。
  但听门棂上轻叩几声,老人的声音难掩惴惴,小心开口:「启……启禀将军,
耿、耿大人同巡检营罗大人到啦,小人请他二位在堂上候着。」慕容柔身子孱弱,
走得急了,兀自有些咻喘,反正越慢回话效果越好,静待平复,才开声道:「让
他们等会儿。」管事听将军口气不善,哪里还敢逗留?唯唯称是,赶紧退下。
  房内,趴在桌上小憩的沈素云嘤咛一声,臂间转出半张云鬓压乱的晕红俏脸,
强睁睡眼:「谁……谁来了?」便要撑起。慕容柔轻抚她发顶,困倦已极的少妇
使不上气力,浓睫瞬颤,又顺从地趴了回去。
  「没事,晚些说。」慕容柔拍她背心,直到妻子闭目细酣,取衣为她披上,
悄悄推门而出。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穿堂,忽听隔壁耿照提声道:「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去了
什么地方,又遇上了什么事么?」却是对罗烨所说。慕容柔虽不懂武功,对武学、
乃至武人的能为却非一无所知,以耿罗二人之修为,光听脚步声都知道自己来了,
挑这时发话,想说给谁听,自不待言。
  (果然如此!)这串莫名其妙的无礼之举,是想传达一个讯息:耿照欲言,
将军不能听──至少,不能当面禀报。于此所知越少,对将军越有利。慕容柔既
不能容许未知,便只得隔墙听取。
  双方默契既成,耿照遂从跌落莲台说起,有条不紊、次序井然,一路说到当
上七玄盟主,省略了私情的部分,其余如三奇谷设施、琉璃佛子的身份,以及灰
袍客与古木鸢的关系等,俱都和盘托出。
  罗烨皱着眉,始终不发一语。耿照说到一个段落,见他全无反应,连答腔都
未有,暗忖:「罗烨本非口舌灵便之人,心思全闷肚里,要他陪演这参军戏,毕
竟是为难了些。」为防将军盘查,自也不能先与罗烨套招。然而当中有些关窍,
不能不予以剖白,沉吟片刻,仍是出言提点:「你应当问我:「身为将军武僚,
如何兼任七玄同盟盟主?」不管是谁听到,都会有这个疑问的。」罗烨的眉头蹙
得更深。
  「我为什么要这样问?在属下看来,这甚至不是问题。」「这……」耿照险
教他问蒙了,幸而这番「邪正不两立」的陈腔滥调,近日于心中咀嚼再三,模拟
不难,正色道:「人说「正邪殊途」,且不说将军雄镇一方,不该与邪道往来,
便以江湖人目之,七大派与七玄数百年来循环争斗,纠葛甚深,若将军以七玄盟
主为幕宾,青锋照、赤炼堂,乃至白日流影城等,又该如何自处?」罗烨摇了摇
头,颇不以为然。
  「武功无正邪,拿来做坏事,便是杀人刀,拿来做好事,即是活人剑,传承
武功的门派更是如此。况且,双方数百年来循环仇杀,这都是恩怨,关正邪什么
事?典卫大人人品端正,若以好事节制下属,七玄同盟何邪之有?以岳宸风那厮
之恶,便出身名门虎王祠,仍是一名狂悖暴徒。」岳宸风虽是「下落不明」,阿
兰山下袭击将军夫人、杀伤骑卫无算之事倒是轰动三川,再加上调来巡检营后,
与绮鸳等颇有接触,看过那厮的调查文档,也算印象深刻,随口举例,头一个便
想到了他。
  耿照心中苦笑:「这原该由我来说,你倒抢着说完啦。」虽说角色颠倒,毕
竟科白做足,这台子戏勉强算是演罢,只待邻室的将军表态。
  罗烨见他神色变换不定,想起典卫大人带他前来的用意,起身告罪:「属下
有僭。」耿照笑道:「不妨。你说了我心中所想,说不定比我自己来说,还要更
清楚些。」罗烨犹豫一霎,终于还是抱拳拱手:「欲诛那灰袍首恶时,属下愿效
棉薄。」「会死喔!」耿照闻言微笑。「得有这种觉悟才行。」而罗烨的沉默向
来就是回答。
  青帘掀开,苍白的男子披着斗篷行出,两人见状,一齐起身。
  「……参见将军。」就是现在了,耿照心想。他已然出招,是福是祸、是生
是死,端看将军如何响应──即以碧火神功之敏锐,耿照说话之间,也无法从邻
室慕容柔的呼吸心跳中辨出端倪,只知将军一直都在,从头到尾却无有反应。
  并非是砖墙隔绝了声息,而镇东将军真正的心意,自来便无人可知。
  慕容柔淡淡应了一声,摆手道:「坐下说话。」耿照与罗烨交换眼色,双双
落坐。「这些日子来,你上哪儿去了?」慕容柔若无其事地开口。
  耿照抓不准他的心思,硬着头皮说:「莲台之下藏有暗道,崩塌时,属下与
染姑娘双双跌落,幸保一命。」慕容柔又问:「镇北将军的千金呢?人在哪里?」
  耿照老实回答:「已归白锋起白大人落脚处。」慕容柔接连发问,却避过了
灰袍怪客、姑射、琉璃佛子,乃至七玄的部分,耿照一一作答,听来完全是另一
个不相干的故事。
  有幸听得两个版本的罗烨,不禁瞪大眼睛,神色由错愕、惊诧,而至佩服,
典卫大人「隔山打牛」的禀报妙则妙矣,毕竟稍嫌赖皮,似童蒙游戏,一意取巧。
  相较之下,将军的垂问直是赖皮的极致,典卫大人甚至毋须说谎,只须如实
回答,便已将真相彻底蒙蔽;避重就轻到了这等境地,居然生出巧夺天工之感,
令人啧啧称奇。
  期间除管事奉茶送点,闻讯而来的适君喻与穿云直卫、越浦总捕、城门驻军,
乃至拦阻众人的弦子等,也各听了一部份,适君喻甚至留在堂上听完,受得将军
眼色,才偕罗烨双双告退,大堂上终于又剩下了两个人。
  耿照心中多几分把握,将军为他罗织的新版说辞,藉由诸多证人流布出去,
此即最好的证明。
  明栈雪说的「朝野不能两全」,经耿照反复思量,却得出全然相反的结论。
  古木鸢向灰袍客借来姑射,所图本是庙堂,起码是要颠覆东海时局的势子,
早已逾越江湖争斗的范畴;摒除镇东将军,纵以七玄菁英相抗,能否阻却阴谋家
的野心,耿照始终无有定论。
  ──能够用上的力量,每一分都不可放过!
  本着这样的想法,才有了今日的大胆之举。
  慕容柔端茶就口,好整以暇,片刻才放落茶盅,眯着姣好的凤目,一径冷笑。
  「我真是走眼啦,不想你貌似忠厚,也有卖俏迎奸之时。哪儿学得这般泼皮
混赖?」
  第二一七折 映钩如线,片片絮惊
  耿照听他口气不善,悬着的心还未落地,差点又蹦出喉间。
  堂上只有两人,将军手无缚鸡之力,以耿照现下的修为,便有十个慕容柔也
尽都杀了,驿馆里外虽有穿云直精锐驻守,毕竟赶不上两人一座之隔。然而少年
却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冷,将军视线堪比灰袍客的「凝功锁脉」,虽非武
功,足令一身武功无用。
  若是过往,耿照早滴着冷汗、拱手低头,连称「属下知错」,此际却有寸土
难失的压力。
  无法说服将军,以雪艳青、媚儿袭击将军的旧事,身为七玄盟主的他,即刻
便成将军之敌,非但拉不到助力,一个不好便是鱼死网破的局面……一霎间,心
中转过无数念头,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开口:「回将军,此法确非属下所想,是
自家姊处学来。」慕容柔本是讥讽,岂料竟换得了一本正经的回答,又气又好笑,
哼道:「仔细说话,莫让本镇再加你个推诿塞责的罪名。我向以看人的眼光自诩,
到你这儿,才知什么叫「行远必自迩」。是你过往藏得太好,还是本镇麾下,真
无你发挥处?」将军难得插科打诨,耿照可没心思接哏,俯首道:「家姊双耳残
疾,平日须以手语交谈,我们村里管叫「道玄津」。属下与姊姊感情甚笃,但儿
时总有吵架的时候,闹起了别扭,她打手语我不肯看,我打手语她也扭过头,大
伙眼不见为净,谁也不同谁说话。
  「其实没多久我便后悔啦,姊姊对我极好,我很欢喜她,只拉不下脸赔不是,
净在窗外徘徊。姊姊坐在屋里,背着窗,没过多久,便对着空处打手语,大多是
说自己的心情,我在窗外看着看着,心中歉疚,回到屋里同她说话,姊姊便像没
事人似的,绝口不提吵架闹别扭的事。」说着不觉露出微笑,彷佛又忆起儿时景
况,片刻才敛起笑意,垂首道:「有些事不能说,只能做。此非欺瞒,而是权宜,
望将军明鉴。」慕容柔冷哼一声。「你可知「真龙」二字,历来是翦除政敌、诛
人九族的好借口么?魔宗七玄什么根柢,谅必不用本镇替你恶补一部江湖外史,
别的不说,光是「龙皇祭殿」四字,便足以作几篇血淋淋的文章。将这帮余孽纠
集起来,还做了它们的头儿,这是要有几颗脑袋的人,才干得出来?」
  「若胤铿做七玄盟主,口出悖逆,属下并不觉奇怪。」耿照早有准备,娓娓
说道:「然而鳞族、毛族,俱是我朝之臣,守疆卫土,一视同仁,自独孤氏有天
下,未尝有忠忱之士因血裔获罪;北关武登、东海龙庭,无不许以旧有,加官进
爵破格重用,可见出身非是关键,能否忠于朝廷,才是荣辱兴衰的依凭。
  「况且,鳞族之存,距今已逾千年,现今七玄之中,能明白追索出鳞族血裔
之人,十不存一,比将起来,指剑奇宫只怕还要纯粹得多,先帝赐以九曜皇衣,
封为侯爵,四海之内皆颂宽仁;今上克绍箕裘,风行而草偃,圣德昭昭,纵有闻
风起舞之人,亦难伤圣明,反显用心歹毒,自贾祸端。」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全以庙堂政争的角度分析,指出「闻风起舞之人」,从来就不是混迹草莽的江湖
大老粗。
  以此说事,那是把武登遗民、指剑奇宫都拖下水,算上韩雪色的出身,指不
定连西山韩阀一并卯上,慕容纵以七玄之主为武胆,这就想栽他个阴谋反逆,怕
是牵扯太过。这么蠢的言官,白马王朝开国迄今还没出现过,日后横空出世的机
会应该也不大。
  慕容柔本是试探而已,听他说得鞭辟入里,又抬出孝明皇帝,词锋虽嫌迂阔
了些,将军平素不喜,毕竟拍到了点子上,正要点头,陡地心念电转,轻哼一声,
冷笑:「看来七玄之内,的确是有些人才。瞧这会儿,盟主连文胆都备便了,接
下来是要开幕府了罢。」这段话的确不是耿照自己想的,当中就算有他的意思,
也决计不是这般口气。
  「慕容一直都不是他的人,是看在他那便宜弟弟的份上,姑且用之。每次提
到这人,独孤弋总嫌没趣,便冷在边上不说一句,场面都寒碜。」离开冷炉谷的
前一晚,耿照唤来了蚳狩云,屏退左右,将心中的盘算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时,华
服老妇如是说。
  耿照并未特别信任这位天罗香的大长老。
  若非青面神受创严重,早被白额煞悄悄带离越浦,往金土之气浓烈的秘境修
复功体,以致缺席七玄大会,他更相信大师父与二师父;便说为人磊落,薛老神
君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怕也在蚳狩云之上。
  然而姥姥的城府与手腕,恰恰是他此刻所需,而蚳狩云还有一样旁人不及的
好处:出于对独孤弋的关心,比起绝大多数的江湖人,她从更早以前就开始留心
东军的崛起,对慕容柔的认识,也绝不仅仅是「镇东将军」。
  「慕容柔讨厌江湖人,多半也是因为他。」对着银釭红焰,轻剔灯花,蚳狩
云放落细长的银箸,怡然笑道:「要不是天上掉下个独孤弋,独孤容打出生就是
镇东将军世子,独孤阀得了天下,他理所当然地该坐龙床──举凡独孤容身边的
人,没有一个不这么想。他后来虽还是做了皇帝,对那些个从龙之臣来说,都嫌
迟了。」「可天下……」耿照只觉无比荒谬:「怎么说也是太祖爷打的罢?
  孝明皇帝接下了兄长的宝座,虽说也不是没有功劳,非是坐享其成的二世祖,
可太祖爷传弟不传子,亦是难得的宽大,还能有甚不满?」蚳狩云摇头道:「人
心不足,也就这样了。人说慕容目无余子,眼底容不下一粒砂,依老身看,此人
未必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私欲较常人低得多,才显鹤立鸡群。与这样的人打交
道,当他是圣人看待,出手必定落空,把他当成一个要求高得多的普通人,庶几
可也。」
  「请长老指点一二。」「盟主客气。」蚳狩云沉吟片刻,正色道:「常人所
欲,不过趋利除弊而已,慕容柔也不例外。盟主须教他知晓,与七玄之主合作有
什么好处,纵有隐忧,也能轻易回避;利大于弊,以慕容之智,断无拒绝的道理。」
  遂教了说词,耿照连连点头,大为叹服。
  蚳狩云也不与他客气,含笑接受,犹豫了一会儿,又道:「盟主须知,只消
是人,便有忌贤妒才之心,越是聪明才智之士,越难跨过这槛。以往慕容对盟主
三分倚仗、三分恩宠,看似倍于他人,但始终还扣着四分在手里,猎犬再怎么能
干,颈索终究握于猎人之手,是以猎人不惧,放心信任勇猛的鹰犬。
  「而今盟主武功盖世,又有同盟势力支持,慕容若觉你与他同逐一麋,那就
不能再是猎犬,而是竞争对手,须得小心防范,必要时抢先下手,以绝后患。
  要问老身的意思,我宁可盟主瞒着慕容,尽力延后图穷匕现的时机,方为上
上策。」
  但耿照非是出于道德的考虑,才决定对将军坦承一切的。
  不明白慕容是如何窥破谎言,根本无从防范。若教将军起了疑心,那才是最
糟的事态。
  耿照本不以为三言两语之间,便能轻易说服将军,听他淡淡哼笑,一颗心沉
到谷底,想起姥姥提醒,忙拱手道:「属下所部,亦是将军的部属,犬马驰驱,
敢不效劳。」心念微动,暗自着恼:「糟糕!我回得忒快了些,只怕将军不喜。」
  果然慕容柔冷冷一笑。「我可没有这种来历不明的部属!要是认了这桩,从
今而后,东海地界近半的江湖仇杀,岂不打着本镇的旗号而行,正道七大派死于
魔宗七玄手底的,都该上靖波府讨公道?」耿照强自镇定,心知老调重弹,至为
不妙。
  本来最理想的状态,是将军顺着先前虚问虚答的调子,轻轻揭过此事,算是
允了双方的默契,就像他对岳宸风私下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
  无奈慕容柔对他「隔墙说明」、以避嫌疑的好意似不领情,接连数问,无不
咄咄,耿照心思虽清楚,要比临机应变的伶俐口牙,岂入将军法眼?越说越僵,
不幸正中蚳狩云先前所虑。
  他本想再举岳宸风为例,岳贼与五帝窟、五绝庄仇深似海,然而漱玉节、薛
百螣也好,上官母女也罢,并未视镇东将军为寇仇,江湖人恩怨分明,到底与朝
堂政争动辄牵连的陋习有别;话到嘴边,转念又想:「细数岳贼之恶,何异于指
摘将军?毕竟是他默许纵容。况且岳贼身死,迄今还未给将军一个交代,揭此痛
脚,益发缠夹不清。」事实上,慕容柔曾要他上缴一份关于岳宸风恶行的报告,
耿照粗通文墨而已,差点被这案头任务逼得吊颈,最后还是绮鸳解的围。只是那
摞字迹娟秀的卷宗,最终也没能说明岳宸风去了哪,呈入驿馆后再无动静,宛若
泥牛入海,一去不返。
  耿照想起姥姥「兴利除弊」一说,脑海中灵光闪现,猛地抓住要领,沉声道
:「恰恰相反,从此东海清平无事,虽有江湖,亦无江湖。」慕容柳眉一轩,似
没料到有这般回答,尤其「虽有江湖,亦无江湖」八字,极对他的脾胃,只不知
是这少年故作惊人之语,抑或真有腹笥,一下子来了精神,冷笑道:「我定是太
久没同你说话了,听着都像另一个人似的。莫教本镇失望啊,接着说。」「有人
之处,便有是非;有是非处,便是江湖。」耿照斟酌着字句,审慎说道:「纵使
收缴刀兵,解散门派,不过是由明化暗,强身健体而传技艺,排难解纷而起角争,
本是天性,率性而为,绝难禁止。为避涝灾,将河流通通堵起来,乍听是一了百
了,实则有施行的困难,真要做成了灾害更大。与其消灭河川以避涝,不如加以
整治,调节旱雨,自然无灾。
  「七大派之称正道,未必较邪派七玄行事,更加光明磊落,「正」于何处?
  说穿了,不过是顺从朝廷,得以节制;至于是为黎民生计,抑或为高官之利
而制,得看上头的意思。
  「七大派以衙门为靠山,而邪派中人自以为闲云野鹤,没把朝廷律令放眼里,
一生龃齵,两边都肆无忌惮,故江湖纷争,无日无之。若将所谓「邪派」,也如
正道一般纳入管理,遇有争端,无不循朝廷规矩求解,虽有江湖,何处不是王治?
  也与没有江湖,差不了多少了。」他才说到一半,慕容柔细长的凤目里已隐
含笑意,甚且有一丝嘉许的意思,只不知是赞他反应奇快,还是真听进了这套说
辞,十分受用。
  耿照不敢妄加揣测,只得打蛇随棍上,硬着头皮续道:「此事问诸正道七大
门派,只会得到个「不」字。盖因黑白两道恩怨纠葛,难解难分,凭空掉下来个
排纷止斗的禁令,解了他们降妖伏魔的借口,以前能做的,现下不能做了,哪个
愿意?将军纵有心将邪派纳入管辖,使其改邪归正,这些所谓正道人士必定多方
阻挠,遑论向邪派传达将军的旨意。」反过来说也是一样。邪派高手们野惯了,
要他们木枷加颈,自缚低头,只怕是难上加难。凡是「招安」之前,必先经历尸
山血海、惨烈厮杀,待其力竭势衰,始能为之,便为此故。
  「除非……」慕容柔不觉微笑,界面道:「有个邪派服膺的主儿,率领麾下,
主动投效,方能解此两难之局?」「也要有清明如镜的主司,大度接受才行。」
  耿照小心道:「魔宗七玄高手,自来是邪派中最难节制的一群,如今属下已
得其五,众人意气相投,知将军心怀天下,愿效棉薄,只求有此良机,必不相违。
将军明鉴……」「慢!」慕容柔举起白生生的右手,眯眼冷笑:「这「心怀天下」
  四字,足可杀人,故本镇于此,丝毫不敢放松。」「……若杀的却是旁人,
将军以为如何?」慕容柔笑意倏凝,连锋锐的视线都于顷刻间消散一空,俊美的
脸孔宛若玉雕面具,生机尽绝,自此才显出真正的冷彻。所有的表情、温度……
俱都由这张脸上褪去,空洞得不带一丝真实感,然而不知为何,耿照却觉得这才
是真正的慕容柔,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在不经意间露出防备之势,但少年吐出的
字句已然无法停止。
  「岳宸风可以坏事做绝,仍不牵连将军,盖因他所领俸禄,一直都挂在东海
臬台司衙门的名下。属下乃白日流影城之典卫,真要有人为此负责,也该是一等
昭信侯才是,与将军毫无瓜葛。」在绮鸳的报告中读到这一条时,耿照也是错愕
不已。难怪迟凤钧迟大人在不觉云上楼与岳宸风同席时,神情会是这般无奈;将
军欺他,可说得上「过份」两字。
  若说「虽有江湖,亦无江湖」的理想是诱之以利,耿照的客卿身份,便是除
弊的一着妙棋。真要有人追究起来,查证之下赫然发现:耿照根本就不是镇东将
军的部属,他的顶头上司乃是流影城主独孤天威,以独孤天威跟平望都小皇帝的
深厚交情,要栽他这条谋反的罪名,怕连指控之人自己都不信。
  「这虽不是慕容柔那厮重用盟主的主因,但毕竟也是原因之一。」从耿照处
听闻此事,蚳狩云安慰他之余,亦不忘指出关窍:「这就是慕容柔的习惯,有了
习惯,就有破绽。他不是贪图小利,想省些粟米银钱,才将客将寄于他人名下,
而是这人小心惯了,他不信任江湖人,却舍不了江湖人的好处,为保自身,才从
他处借将来用。攫此破绽,便有可乘之机!」(我……抓住那个机会了么?)
  短暂的沉默,对阶下俯首的少年来说,彷佛有一季那么长。
  倘若可以,他并不想与将军这般赤裸裸地角力,把这些心机城府全摊开来说,
只要信任将军的决断,全心执行命令就好。可惜将军的蓝图并不是他的。
  猎犬与猎人的关系,不仅会在「同逐一麋」时决裂,各自拥有不同的目标,
也将使他们走上歧路,从此分道。
  将军察觉这点了么?他能不能──或说愿不愿意──同注定分歧的对象合作?
  直到将军轻声笑了起来。
  耿照猛然抬头,恰迎着那双含笑的姣好凤目,慕容柔掸了掸扶手,淡道:「
惊险过关哪,耿典卫。你说了这么一大套的笨话,还好有一句足够聪明,本镇一
向不用蠢人,现在我勉强能相信,你或有节制麾下的能耐,不致被人牵着鼻子走,
在对付幕后的阴谋家时,不会一声不响地便丢了性命。」「多……多谢将军。」
  耿照愣了片刻才回神,一抹额汗,所费心力丝毫不逊于一场剧斗。
  慕容柔敛起微笑,正色道:「你隔墙说话的心意,我能明白,然而本镇从不
浪费时间玩这等小把戏,我能看穿他人说谎,但我要说起谎来,谁也不能看穿!
  以后所有的事,直接向我禀报即可,钜细靡遗,不得隐瞒;七玄盟中的门派
组织、高手来历等,我通通都要知道,你的人若是违法犯纪,休想本镇护短。
  明白了么?」「属下遵命。」慕容柔呷了口冷茶润喉,又问:「你方才同罗
烨说的,还有什么人知道?」耿照如实回答:「除同盟中几位长老,还有属下的
结义兄长、观海天门教下的胡彦之胡大侠,以及镇北将军的千金染姑娘知悉。」
慕容柔点头:「将盟中知情之人,于清册上标出,此后不得再传,违者视同违律,
须有个处置。」「是。」「在这里,你是我向流影城借调的客将,行事须依军法。」
  慕容柔道:「公余你干什么去了,本镇无意干涉,就像我从不管底下人做甚
消遣,莫违法犯纪便是。然而行军打仗,首重保密,军机不密,十万大军也就是
一夜而已,况且敌暗我明,你不能节制手下,便是逼我越俎代庖。须极力避免此
一情节发生。」
  「……属下明白。」「你知古木鸢是什么人了?」耿照悚然一惊。他想过将
军或能从自己的叙述中推得此事,只是没想到会是这般单刀直入的问法。在镇东
将军出手前,他至少要同「古木鸢」见上一面,亲口问他,关于刀尸……关于自
己的一切:为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们,到底想要我怎样──「看来,你是误
会了什么。」将军淡漠的语声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慕容柔起身离座。「……跟上。」掀开青帘,缓步而入。
  这不是耿照头一回来到将军办公的内堂。第一次来,慕容向他展示了壁上的
巨幅东海地图,吐露他那为君王平定四方、混一宇内的「世间大恶」,耿照为其
惊人气魄所折,甘效犬马,从中获益良多。
  许久未至,几案上仍是堆满公文,同印象里横疏影的书斋颇有几分相似,但
文书的海量不可一概而语。慕容柔命他在四壁燃起牛油巨烛,将堂里照得明亮,
书案后的粉壁仍被青布所掩,藏着将军的恶愿与野心──「揭下来。」慕容柔命
令他。
  耿照将垂于壁前的青色布幔扯落,失声惊道:「这……这是……」熟悉的巨
幅地图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粉壁之上,贴得密密麻麻的大小纸张,有的
是将军几案常备的精纸,也有尺寸不一的纸片字条,全用米粒之类浮贴在墙上;
乍看杂乱无章,再看得几眼,才发现纸张似是各自成团,将偌大壁面分割成几个
团块,纸张密集处分别写着题旨似的大字,有「三乘论法」、「旧驿遇袭」
  等十余处标注,当中甚有老胡追查的少女拐带案,显然是在这几个月间,越
浦发生过的诸般案件。
  纸张上头,不但有朱笔批注,圈起来的字句上还钉着大小各异的钉子,拉起
一条又一条的彩色丝纟,将十数个团块上的各种讯息牵引联系,或因果相连,或
求同存异,每条线的背后都隐含着巨量的归纳分析,必有深意,可惜过于繁复,
无法一望即知。
  其中一条较粗的红线吸引了耿照的目光。
  这条线通过了将军初到城外破驿的行程,上头列出了知晓这份行程的关系人,
继而通过籸盆岭的流民暴乱事件,指向曾捐赠米粮与灾民者;连到征用九转莲台
的大跋难陀寺、打款到「三江号」江水盛名下的四极明府委托,以及三江号月来
遭窃一案,据说什么也没丢,只有存放陈年旧帐的老库房积灰上,多了几只半截
脚印,宛若怪谈,令人背脊发凉……红线不止通过大部分的团块,也从各团块连
到中央「三乘论法」那区,最后汇于一张写满姓字的纸头上。
  纸上绝大多数的名号,无论是原有的,或明显是后来才添上的,都被朱笔一
一划去;唯一圈起的一个是「迟凤钧」,旁边以朱笔标着「姑射」两个小字,未
被杠红的,还有其余九个名字。
  耿照在九人当中,几乎找到了他目前已知的所有「姑射」成员,包括横疏影
在内。
  换言之,即使将军所知远远不及耿照,再给他一点儿时间,又或多些线索,
将东海搅得天翻地覆的神秘组织「姑射」,就要被镇东将军慕容柔从幽影中揪出,
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而古木鸢甚且不觉!
  ──这……这是何等惊人的洞见啊!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这却又如何可能?
  「如你所见,」身后,慕容柔淡然说道:「我不是教你吐露秘密,是确定你
知不知道而已。我缺的几处关键,方才在你的叙述当中,俱都一一补齐,这九个
名字又能再划掉几笔。」说着踏墩而起,又补缠上几条长长短短的粗红绳,拈起
案上半干的毛笔,杠掉几条名字,圈起了「横疏影」、「琉璃佛子」,当然还有
古木鸢的真身。
  「……是不是简单得很?」面貌姣好的中年文士下得绣墩,退到案前,仰望
填塞了巨量讯息的纸片墙,像解开了极其困难的字谜,又或完成一组繁复的燕几
图似,微眯的眼中涌现情感,有得意、有疲惫,也有一丝宽慰般的松弛。「我以
前在内……我一直都很擅长这种游戏,看人与排设燕几图,从来难不倒我。」
  忽喃喃道:「难怪有几处我总觉不自然,难以自圆其说。「古木鸢」的目的,
若是引出背后的阴谋家,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耿照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
气,握拳道:「追捕「古木鸢」之前,能否让属下先与他见一面?我……有些事
想当面问清楚。」慕容柔回过神。
  「你这便要收网了?背后的阴谋家是谁,意欲何为,有哪些党羽,都弄清楚
了么?拿下古木鸢后,你自己能不能对付得了阴谋家?你要用什么罪名收缴古木
鸢,证据又在哪里?」见耿照哑口无言,挥手道:「你自然要去见见古木鸢。
  把敌人的来龙去脉,全都弄清楚,回来向我禀报。他若问到你,你想怎么说
便怎么说,只用不着提到我。」「若他问起了将军──」这也非不可能之事。古
木鸢要对付那灰袍客,情况之严峻,与耿照所面临者无分轩轾。若能拉上镇东将
军,古木鸢未必不心动。对耿照来说,这是相当贵重的谈判筹码。
  「他不会问。」慕容柔难得大笑起来。「你也太小看那人了!我若说得只字
词组,反教他小瞧了我。你能活着走到他跟前,已足够说明许多事,毋须代我发
言,做好你的本分罢。」顿了一顿,又道:「至于佛子的下落,须确实掌握,将
他送交本镇发落。此人牵连许多秘密,落入有心人之手,是要出乱子的。」
  耿照反复思索几日,也是这个意思。明姑娘虽是一片好心,此法却不能解决
他与老胡的困难;他既不能对老胡交代,老胡也难以向母亲言说,与其一味逃避,
不如直面相对。
  「属下会彻查佛子的下落,将他携回,将军放心。」慕容柔点点头,良久,
才转过身来。这是继堂上那图穷匕现的一霎间,两人视线再度交会,将军淡淡含
笑,弯睫垂敛,低道:「这些日子,难为你了。回来就好。」
  第二一八折信其可信,旧园曾忆
  密谈暂告段落,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
  除姑射与古木鸢,慕容还问了三奇谷内诸般细节,耿照知莫不言,连「洞中
藏月」、「牙骨盈坑」等虚缈传说,俱无不尽。慕容柔垂问频仍,却罕作评论,
柳眉深促,若有所思;个中因由他自己不说,耿照也不好唐突,最后对话就停在
气氛诡谲尴尬的静默间。
  耿照还有几件挂心事,本不欲耽搁,岂料闻讯前来驿馆道喜的人,居然络绎
不绝,约莫从月来雷厉风行的搜救行动中,嗅出这位典卫大人在将军心中的份量
绝非一般。慕容柔何许人也?抹油铁棍一根,浑无罅隙,难以着手,现下突然蹦
出个耿典卫来,谁不想见缝插针撬撬墙角?没准便是将军的软肋。
  一时之间,城中要人们风闻景从,差点儿挤爆驿馆门庭,放眼望去非富即贵,
瞧得一干从人险险惊脱了下巴。
  慕容没有设宴应酬的规矩,却不好拒见投帖陈情的百姓,一一传召,耿照坐
于下首主位,耐着性子送往迎来;好不容易打发了,已近晌午,沈素云得知他平
安归来,命厨房备下酒菜,为他洗尘接风。慕容柔虽看出少年眼神有异,却不忍
拂逆妻子的美意,径行入席,耿照也只能落坐举杯,谢过将军夫人。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以此际耿照的修为,纵使心急如焚,面上亦不露一丝
焦灼,饭后饮罢清茶,才起身告辞;正欲跨出高槛,又被将军叫住。
  「那位弦子姑娘……是你夫人的贴身丫鬟罢?」慕容柔放落茶盅,怡然道:
  「难得她武功高强、心思细腻,权且借予本镇,以回护夫人周全。」耿照本
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弦子毕竟不是器物,而是活生生的人,此事须问过她的意思,
才算妥当;正迟疑着该怎么回话,蓦听沈素云「呀」一声,双颊飞上彤云,喃喃
道:「原来她是……我怎么没想到……真是……」定了定神,轻咳两声,正色道
:「我平时甚少出门,不需要人保护。再说了,这驿馆之外,尚有适庄主、越浦
衙役,以及谷城大营的人马,还说不上周全,再押上一名女子何用?
  典卫大人失踪多时,弦子姑娘定然挂心得紧,你快快携她回府,与夫人团聚。
  我这儿用不着什么护卫。」她本就生得清丽绝俗,雪靥悄染,更添瑰艳,纵
使说得一本正经,那股子极力压抑的羞喜依旧可人。
  俗话说「填房丫头」,自古续弦,总先考虑妻子的丫鬟,「贴身侍女」
  四字用在陪嫁丫头身上,最是令人浮想翩联。
  弦子寡言,自来驿馆,同沈素云没说过几句话,年少的将军夫人几乎忘了她
是耿夫人的侍女,只当是一名武林高手,听丈夫说起,才想到耿、弦关系并不一
般,虽非正妻,难保没有合体之缘,岂能拆散鸳鸯?见丈夫眉头微蹙、还待发话,
赶紧抢白:「就这么说定啦,夫君。最多进香时,让耿典卫夫妻陪我一道。」
  慕容思索片刻,才点了点头。「好罢,都依你说。」沈素云双颊绯红,喜上
眉梢,迭声催促二人返家,与符赤锦相聚。
  潜行都诸女耳目灵便,弦子虽在洞门之外,堂上的这段小插曲并未逃过她的
闻察觉知,见耿照低头行过,默默跟在他身后,直出驿馆大门,一辆套好的乌漆
牛车正候着,拉辔的不是旁人,却是易州「风雷别业」之主适君喻。
  「将军吩咐,耿大人如今不同往昔,招摇过市,恐生变量,还是小心为好。」
  身量颀长、一身贵公子装扮的适君喻,将折扇插在颈后,亲自为二人打开车
门,笑道:「耿大人请。」牛车前后,各有数名全副武装、跨马背弓的穿云直卫,
遮前护后的,就这么大阵仗地回到了朱雀航。适君喻虽未随行,驾车之人耿照甚
感面熟,想起是适庄主身边的亲信,与程万里、嵇绍仁一样,皆是适家的累世家
将,下车时特别抱拳致意,欲通姓名。
  那汉子手握缰绳,竖掌搭拳,权作回礼,淡淡道:「小人穆铁衣,见过典卫。
  辕驾不便,礼数欠周,典卫见谅。」没等答腔,「驾驾」几声,径行驱车,
片刻便走得远了。在门前迎接的,正是朱雀大宅的总管李绥,照旧满面堆欢,陪
笑得恰到好处,彷佛耿照非是失踪了大半个月,而是早上才出得大门,一转头又
踅回来了似的。
  「大人用过午膳了么?小的吩咐厨房,备点解腻的甜汤。」「不用。」
  耿照见他一派自然,禁不住有些放松起来,紧绷的脸部线条略显张弛,笑问
:「家里都好么?」「都好,都好。」回顾弦子道:「弦子姑娘的闺房也整理好
啦,是夫人亲自吩咐的。」耿照奇道:「夫人知道她今儿会回来么?」李绥笑道
:「夫人前两天回来,便交代了小人,这几日小人天天着人打扫一回,就等着姑
娘。」
  耿照心中苦笑:「以她聪慧,早料到有此一着。」未至后进,已听得莺莺燕
燕一片纷扰,中庭里几名怒气腾腾的潜行都少女围成圈子,旁边的厢房门扇大开,
从人不住从里头搬出卷册文书,又流水价的抬入绣墩妆奁,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少
女们,免被波及,场面既诡异又好笑。
  领着潜行都诸女的,正是早一步回来的绮鸳,她远远见得耿照,再按捺不住,
转过势头,扬声怒道:「喂!这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屋里都没地方让咱们落脚
了么?你好大的官威啊!」身畔众姝看清来的是谁,差点没吓晕过去。谁……谁
让她这么同盟主说话的?
  与绮鸳僵持的那人「哈」的一声,纤指一比,葱芯儿似的幼嫩指尖对正绮鸳
鼻子,咄咄冷笑:「好啊,你对盟主这般出言不逊,还说我冤枉了你?这屋子是
盟主日常起居之处,不让低三下四之人走动,别说没给檐头避雨,也不瞧瞧自己
的身份!」清脆动听,与尖刻内容有着强烈反差,不是郁小娥是谁?
  她换了一袭粉藕色衫子,绛色缠腰红绣鞋,衣着较在冷炉谷时保守许多,瞧
着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模样,益发显得青春洋溢,娇嫩可喜;不变的是那眉梢唇
际的讥嘲冷峭,非但未见收敛,怕还张扬了些。
  诸女一见盟主驾到,便要炸锅,岂料绮鸳出言不逊,胸中一口恶气透背而出,
全成了冷汗,一时无语,倒是郁小娥装模作样地敛衽施礼,把一声「盟主好」说
得婉转可人,若非明媚的眼角泄露一丝得色,怎么看都像她给人欺负了,而非欺
负人的那一个。
  耿照不用问也知是怎么回事,回顾李绥:「这儿谁说了算?」李绥陪笑道:
「回大人,这几日都是郁姑娘在打点,小的们承惠甚多。」那就是没少吃排头的
意思了。
  耿照本以为有宅里宝宝锦儿坐镇,谅郁小娥变不出什么花样,谁知还是小瞧
了她兴风作浪的本领。
  自来到朱雀大宅,郁小娥便以盟主亲信自居,俨然是宅里的大总管,安排了
胡彦之、翠明端等人的居处仍嫌不过瘾,更改摆设、插手厨灶、采买记帐……软磨
硬泡地都玩转了一遍,又把主意动到潜行都的头上。
  先前符赤锦掌朱雀大宅,对潜行都十分礼遇,随人员进驻,供她们使用的厢
房院落亦次第增加,毫不吝惜。毕竟情报是耿照身居要职的根本,断了灵便的耳
目,纵有绝顶的武艺也难有大用。
  耿照失踪后,潜行都全力搜寻,符赤锦虽伤心欲绝,倒是一点不眛,命李绥
支应少女们的食宿用度,让她们有独间厢房可睡,养足精神才能找人,大半座府
邸遂成潜行都的补给基地,发挥极大的效用。
  郁小娥一来,想将这帮雌蛇赶出主屋,绮鸳等岂是好相与的?冲突一发不可
收拾。
  耿照揉了揉额角,蹙眉道:「谁让你这么做的?」郁小娥垂眸道:「回大人,
是夫人的意思。」诸女闻言鼓噪,不肯相信。耿照也不信宝宝锦儿会放任郁小娥
胡为,正欲再问,忽听一阵银铃笑语,软糯沁脾:「是我说的么?」人若花影衣
带香,符赤锦自后进行出,红衣衬得雪肤益发精神。潜行都诸女齐声喊了「符姑
娘」,退至两旁,狠狠瞪着郁小娥,且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郁小娥不慌不忙,垂首敛眸道:「回夫人的话,昨儿我问夫人:「家里诸大
人来时,须安置在何处?」夫人回说,自是在主屋里。小娥才请几位姊姊搬出主
屋,于后进另觅厢房住下。」她口中的「家里诸大人」,指的是七玄同盟各支首
脑。眼下耿照受世人注目,不好再进出冷炉谷,漱玉节以「乌夫人」的身份,于
越浦城中另有居停,但难保薛百螣、蚔狩云等人,没有前来朱雀大宅晋见盟主的
时候,郁小娥此问不能说不对,只是钻了个「理所当然」的空子,从主母口头处
取得鸡毛,以为令箭。
  符赤锦露出恍然之色,美眸流眄,微歪着千娇百媚的小脑袋,笑道:「是了,
我的确是这么说的。绮鸳姑娘,真是对不住,万一你家主人来此,又或何君盼、
蚔姥姥等来时,须得有个合乎身份的住处。我已令人在后头清出一座独院,诸位
妹妹可于院中歇息。」绮鸳等日常颇承其情,更无二话,只不甘心见郁小娥抿着
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净拿眼箭攒射。
  郁小娥没料到这位符姑娘忒好说话,心中不无得意。她在谷内数日,凭借着
细腻的观察,已将耿照身边诸女的性格、关系,乃至纠葛,俱摸得一清二楚:染
红霞出身高贵,性子倔强,盟主将她捧在掌心里,唯恐她稍有不快,可见是个易
于拨弄的主儿;阴宿冥女扮男装,粗枝大叶,当日在莲觉寺看似辣手,实被符赤
锦治得服贴,也不是太难应付。
  只这位处处退让、甘心做小的「耿夫人」,郁小娥最没把握。
  她与五帝窟之人本无瓜葛,犯不着找潜行都麻烦,玩弄简单对质便能揭穿的
把戏,其实是想探探符赤锦的底,看她是真的性格温顺,任人搓圆捏扁,还是城
府极深,藏得半点儿也不显山露水。
  如此轻易过关,连郁小娥自己都吓了一跳,正觉有些失落,忽见下人抬入的
奁龛镜台等颇为眼熟,再瞧得几眼,赫然是自己房中之物,愕道:「夫……夫人!
这是……这是我房里的物事,怎么……」
  符赤锦合掌道:「啊,瞧我这记性。忘了同郁姑娘说,家中大人来时,为免
招待不周,郁姑娘精明能干,若能就近照拂,我也才能放心。妹妹意下如何?」
  郁小娥强笑道:「夫人有命,自……自当遵从。」符赤锦挽起她的手,笑道
:「叫姊姊就好。」
  郁小娥彷佛被蛇盯住的青蛙,突然想起她那「血牵机」的外号,哪里还来得
及缩手?总算没感觉异劲入体、血筋爆裂,一抹冷汗滑下小巧的秀额,颤声道:
「小娥……小娥不敢。」「妹妹这是看不起我了?」符赤锦亲昵地挽着她,沃腴
的雪乳一阵酥颤,满满压在她臂间,温香绵软,难以言喻。
  郁小娥魂飞魄散,哪有细品的闲心?想起红衣女炮制如意身的江湖传闻,深
悔自己粗疏大意,竟被她温柔退让的举措所骗,以致落入死地,嘴上没敢逞强,
赶紧应道:「姊……姊姊说笑啦,小……小妹欢……欢喜都来不及,哪……哪有
半点的不乐意?」潜行都诸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欢喜到这等竹筛也似、
浑身打摆的境地,未免也太乐意了些。
  「你瞧,这间房甚是宽敞,专留给妹妹居住。」符赤锦拉她走上廊庑,指着
隔壁的空厢房。「这间呢,就留给蚔长老。家中诸大人里,我最敬佩姥姥啦,妹
妹自小承欢,最了解姥姥的喜恶,定要替姊姊和相公好生尽孝,妥善招待。」
  旁边两名潜行都的少女一听就笑了。绮鸳于七玄大会期间,主持整个潜行都
的人力调配,等于是代替漱玉节发号施令,并未于谷外接应,不清楚郁小娥的来
历,蹙眉低骂:「笑什么?忒没规矩!」身边人附耳一阵,却是她自己忍俊不住,
「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也太坏了,居然让她住姥姥隔壁。」耿照摇头,一边忍不住微笑。
  「虽然蚔狩云那老虔婆未必会来,光让她这么想着,也够受的。」符赤锦忍
笑道:「我可是为了你啊。冷炉谷外四部挤出头的,骨子里刻了个「斗」字,把
她放在一团棉花里,她都能啃出火来。不压下去,回头脑筋就动到你宝贝的二掌
院、二总管头上去啦。」「动我最宝贝的宝宝锦儿也不行。」他一把搂住少妇腴
嫩的葫腰,将她搂坐在自己膝上,把脸埋在她酥白绵软的乳沟里,嗅着难以言喻
的温香乳甜,直到此刻才觉心绪稍宁,外面那方天地里的一切,未必俱与自己相
关,要他一肩承受,一往无前。「我想死你了,宝宝锦儿。」美丽的红衣少妇垂
眸含笑,轻舒藕臂,将爱郎的头抱在怀里,轻抚着他脑后乌发,以尖细的下颔摩
挲着发顶,如抱稚儿。
  「你回来,就好啦。」她低声道:「我求遍了诸神菩萨、龙王大明神,只要
你能平平安安回来,我愿折寿三十年,换你无灾无厄,逢凶化吉。天可怜见,终
于把我的耿郎还了给我。」耿照心中感动,闭着眼睛埋首于她硕绵的双乳间,嗅
着她身上醉人的馨香,奇怪的是并未为欲念所攫,只觉平安喜乐。符赤锦搂他片
刻,身子微微后仰,伸手替他揉肩,笑道:「你肩膀好硬。一会儿我给你打水洗
脚,早些歇息,养好了精神,才说得上其它。」耿照动也不动,任玉手在肩上轻
捻慢挑、翻转如舞,舒服得发出低吟,片刻才抬头道:「你早料到将军会把弦子
送回来?」符赤锦淡淡一笑。「说不上什么料到,换了是我就会这么做。你武功
高强,如今又在江湖草莽间结成朋党,有了自己的势力,以慕容之智,不可能不
作提防。
  你要为了这点不舒坦,就是同自己过不去啦。」耿照摇头。「我只是没想到,
他会利用夫人来开这个口……人和人相处,为什么要有忒多心机算计?看穿这些
心机算计的我们,和算计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在这般枝微末节处用心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对于算计的对象,又抱持着何种想法,把他们……把他们当作了什么?」
  符赤锦听出有异,温柔地抱住他,轻道:「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理由;而
说不出理由的,多半是感情。」她将郁小娥收拾服贴,偕耿照入内,与胡彦之、
薛百螣等相见,说明慕容柔对于合作的意向;漱玉节接获潜行都的消息,稍晚也
来到了朱雀大宅。众人一直谈到夜幕低垂,才唤李绥备酒布菜,摆开筵席。宴罢
耿照回到房里,终于有了和宝宝锦儿独处的时间,被她问出心事。
  将军临别之前,故意点破弦子的侍女身份,就是算准沈素云心软,不忍拆散
鸳鸯,必定想方设法教耿照领回弦子,正中将军下怀。耿照从权谋的角度看,不
难过将军提防自己,毕竟早有准备,却对慕容柔算计沈素云这点耿耿难释,听宝
宝锦儿一说,不觉微怔:「……感情?」「嗯。」符赤锦柔声道:「相公不妨这
样想:将军愿意给你机会,与你合作,其中有种种因由,但他将弦子送回来,却
是因为对夫人的情感。万一相公不可信,祸生肘腋的当儿,至少在他最重视宝爱
的人身畔,不致有敌人的伏兵。虽是心计,未必全然是坏。」世上……也有不坏
的心计么?
  耿照微眯眼帘,满目雪肌一片霜映,原本胸中的不平忿懑,逐渐冷静下来,
坐直身子,对符赤锦道:「宝宝,我知我离开许久,回来后又少了对你的温情呵
暖,原该好好补偿你才是,但我必须去见一个人,亲口问他一件事,若非如此,
我无法静下心来,应付即将到来的变局──」一根细滑如敷粉的指尖,抵住了他
的嘴唇,符赤锦眸光似水,柔声道:「你心里有事,我早知道啦。这顿饭你吃得
魂不守舍,我也觉得没滋味。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顾忌我,我会在这儿等你,
把一切都打理得好好的。」说着雪靥微红,美眸流眄,咬唇道:「反正你欠的,
我全写墙壁上啦!跑不掉的。待你忙完了,我……我再连本带利讨个够!」
  又狠又烈的低语说不出的娇媚。
  耿照怦然心动,搂她深深一吻,才将她棉花般轻软的身子抱上锦榻,转身打
开衣橱,取出一套旅装换上,又换了草鞋绑腿等;揽镜自照,只差得一顶覆面黑
巾,活脱脱便与姑射中人一路。
  「一路小心啊,相公。」符赤锦并腿卧于榻上,梨臀挺翘、雪乳压迭,臂间
夹了道深邃沟壑,滑润似水的曲线说不出的诱人,教人口干舌燥,难以移目。
  「小坏蛋!」耿照不禁笑骂,以极大的定力推开窗棂,正欲跃出,却见檐下
楹柱间浮出一抹幽影,利落的男装裹出纤美身板,肩宽腿长,却不是弦子是谁?
  「这会儿,你别想甩脱她啦。」身后,传来符赤锦的盈盈笑语:「况且失了
腰牌,深夜里能助我家相公出城者,舍小弦子其谁?」耿照霍然省觉,敢情宝宝
锦儿早猜到他的心思,才将弦子的房间安排在隔邻,回头笑道:「我家夫人,真
是好心计啊。」符赤锦娇娇地横他一眼,抿嘴道:「所以才说是感情呀。虽是心
计,也有好的。」耿、弦二人悄悄翻出院墙,沿幽暗处疾行,要不多时,便来到
了旧梁门。
  越浦循水道进出的城门,也有夜不落闸、执火进出的,但像旧梁门这种旱门
日落便即闭起,更无行人往来,连守门的军士都是三三两两,较余处散漫许多。
  两人匿于暗处,见四下无人,弦子解下腰间飞挝,耿照运起碧火神功,轻易
抛过墙头,只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铿」响,试了试挝钩牢固与否,才分次攀上,
缒出城墙,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越浦,直薄巡检营外。
  「我要借两匹快马。」面对深夜无预警出现的上司,罗烨显得不慌不忙,命
军卒备好马匹,亲自送二人出营地,却未多问一句。
  耿照与他心照不宣,点头致意,偕弦子扬鞭策马,一路往北,到朱城山下的
王化镇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这回与前度离开时不同,毋须迂回躲避追杀,也无暴露行踪之虞,两人专拣
驰道大路行走,与递金字牌的驿差也差不多了;饶是如此,也在中途的客栈换过
几次马,抵达王化镇之际,马匹已累得口吐白沫,难以续行。
  两人在客栈稍事歇息,待太阳完全下山,镇上几无灯火,才接着行动。
  「你在这里等我,」耿照对弦子说。「接下来我要去的地方并不危险,带上
你却不方便。你在客栈里等我,天亮以前我就回来。」弦子说什么也不肯,执拗
地与他一同换夜行衣,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
  但,耿照也有无可退让处。
  「我要去找养育我的那人,问他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他看着少女平静
无波的眼睛,直到两人视线交会。「记不记得在风火连环坞时,你说过我很奇怪,
好像不是我,而是变成另一个我?」「……嗯。」弦子总算有了反应。
  「你的直觉是对的。那个,并不是我。」耿照牵起她微凉的小手,轻比着自
己的额头。「他们在这里,养了头怪兽,但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
这样做,我想问个清楚……这件事我只想一个人做,你明白吗?」弦子没有作声。
  耿照追着她飘移的目光。「我之所以带你来,是因为我知道我违背了我们的
约定。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但在莲觉寺时,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所以你
现在不信我,你是对的,我能平安回来全是运气,运气再坏一点点,我就会死在
阿兰山上。
  「我不是成心骗你,但你现下不信我,也是理所当然,我不会说你不对。
  你可从此不再信我能保护自己,跟我到天涯海角,万一我死了,你也能随我
同去;或者再给我个机会,让你可以重新相信我。你想跟你能信任的,还是不能
信任的我在一块?」少女浑身一震,置于膝上的双手捏紧裤布,以致白皙的手背
浮现淡淡青络。
  「养育我的那人,他也该有一次机会,所以我必须听他亲口说,为何要这样
对我,我……对他来说,又算是什么?」耿照望着她。「或许他的答案我完全无
法承受,但不问个清楚,我没法继续往下走。我不想不信任他,我没有办法,在
心里装着个无法信任的人。」弦子抬起头来。
  「在这里等我,天亮以前我就回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
长生园对耿照来说并不陌生,他经常在梦里看见。
  即使遁入虚静之内,以「思见身中」的方式练功,耿照总是选择在蔓草丛生
的荒园丬角,就着那块充作柴砧的半截残干,先将竖起的枯柴削成整圈篾束,就
像这么多年来他陪木鸡叔叔做的那样,然后才习练无双快斩、霞照刀法等,从无
一日间断。
  然而现实中的长生园,在他离开数月之后,已和记忆里的模样大不相同。
  柴扉半倾、竹篱破落,屋前的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还未凋尽的冬末残叶,屋
后小园里的杂草不止抽出新芽,都长到膝盖长短了,明明入冬前他还整过一回的
──山坳里夜风旋流,吹得茅草屋前的破门板「啪搭、啪搭」胡乱抽动,耿照记
得屋里有个铁箸拗成的小钩扣住才是,除非屋里没人,无法从内侧扣锁,才得这
般荒湮破落的模样。
  从越浦到朱城山,不惜畜力,驰道长驱两昼夜,勉强可抵;人快不及马,比
长力却有过之,高手运使内力、施展轻功,更胜名驹。耿照沿途估量了一下,若
是舍弃马匹,纯以碧火神功奔驰,一昼夜间仍稍嫌勉强,再加半日则绰绰有余,
只是老人跛脚断臂,不知还有没有轻功?
  他的记忆就像一帧帧的图绘,只消遁入虚境之中,便能取出观视,无论他记
得与否,俱都过眼不忘。然而世间并无万全之法,耿照的记忆图库,也以受传「
夺舍大法」为分水岭,之后新得的记忆片段,较易于虚境中搜索查探;在此之前
的,就像胡乱塞在屉柜深处的杂物,寻找就等于是重新整理一遍,可不是说干就
干的等闲事。
  自从省悟「高柳蝉」的身份后,耿照便下意识地逃避忆往,如今思来,居然
想不起七叔打铁,乃至行走坐卧的模样,无从判断他到底还余几成功力、还能不
能运使武功。
  ──以近日姑射在三川地域之活跃,身为核心的「高柳蝉」总不好隔岸观火,
待在一昼夜间难以往返的朱城山上吧?
  这么一想,屋内无人似也不奇怪。
  耿照手推门扉,在「蜗角极争」的精密运劲之下,原本被风吹得咿呀乱响的
门板,居然无声滑开,稳稳停住。
  月光划开了幽暗的茅屋内室,长发披面的枯瘦男子就仰躺在竹椅上,敞开的
衣襟里胸骨嶙峋,毫无光泽的肌肤在月华下宛若豆脯,白得不带一丝生气;若非
单薄的胸膛久久略有些微起伏,看来便与干尸亦无两样。
  「木鸡叔叔还在」这件事,莫名地令耿照感到欣慰。
  或许……还有什么是真的,并非全透着假。屋里比外头干净许多,看得出有
人悉心照料,木鸡叔叔身上的衣衫也都是干净的,嗅不到腐败食物或粪尿的臭气。
  姊姊──他想的自然是横疏影──虽不知七叔的身份,看在自己的面上,毕
竟安排了可靠的人来照料木鸡叔叔。
  耿照跪在竹椅旁,抚着黑发男子干燥微凉的手指,就像小时候他常做的那样,
不觉出神。当察觉时,骚动已到了长生园下的山道间。
  ──有人!
    第二一九折 山涧埋骨,呆若木鸡
  非是杀气微悚之类的微妙感知,而是显而易闻的打闹喧嚷,划破呜呜作响的
山风回流,如月色般漫入敞开的门扉。
  耿照略提真气,凝于内耳,立时辨出说话的有三个人,脚步虚浮,皆非训练
有素的武者;第四人始终没开口,根基却明显胜于其它,虽还称不上高手,内功
已略窥门径,每一步踏着地面,都稳稳地将跫音踩在鞋底,时时留有余地,突然
反足起脚也都使得。
  「韦七,看来你在执敬司也混得不咋的,让你跑长生园送饭,这不是大材小
用么?」「哎呀,你怎么说话的?人家说「能者多劳」,咱们韦晙韦大官人是二
总管跟前红人,蒙赐新名,穿得人五人六,过去多射司的兄弟马革味儿臭,可都
高攀不上了啊。」「好了好了,你们少说两句,没见韦兄一路惜言,嫌咱们嘴臭
污耳了么?讨你个没趣。」第四人突然停步,「嗤」的一笑,迤至柴扉前的长长
斜影摇晃些个,显是摇了摇头,口吻甚是无奈。「耗子哥、铁柱哥,你们这唱的
是哪一出啊?小弟从日未西斜一路陪各位到现在,你们怎么说,我便怎么做,何
曾有个「不」字?
  「从多射司调到执敬司,是顶上的意思,也不是我们底下人能作主,几位就
饶了小弟罢。这会儿,不是连给僵尸喂饭擦抹的倩儿姊姊,都给吓得不敢上山了?」
  扬扬手中物事,风里传来细微的碰瓷响,约是食盒一类。
  耿照贴着夯土墙,足尖一蹬一勾,无声无息翻上了茅顶,见篱外山道上,三
名身披双扣甲、腰系双铊带的年轻军士,布甲所缀的鱼鳞铁片在月下霜寒铣亮,
便是威震天下的谷城铁骑,都无这般齐整好看的衣甲,乃出自流影城少城主独孤
峰所统率的多射司。
  被三人围在中央、手提食箧,被称为「韦晙」的,自是执敬司之人了。
  耿照记心极佳,初进执敬司,便将举司姓字背起,并无「韦晙」这号人物,
然而少年面孔依稀曾见,心念电转:「是了,那时与老胡、阿缨、红儿回城,这
人与葛家五郎一道。」与四人的谈话相对照,登时了然于心。
  那韦晙本是多射司的人马,应是葛家五郎葛五义的同僚或下属,当晚于山道
间搜寻策影时,才会齐齐撞见耿照一行。耿照离开流影城后,横疏影该是找了名
目,从别司挖得新人,按照执敬司的惯例,原隶多射司的韦七摇身一变,遂成执
敬司的「韦晙」。
  横疏影大权在握,执敬司无论地位或用度,无不凌驾诸司,有幸入选其中,
不被旧日友朋羡慕、嫉妒,乃至挖苦,那才是奇事。耿照听在耳里,对于韦晙的
莫可奈何,倒是心有戚戚焉。
  按眼前情况推断,耿照离城之后,横疏影另外安排了那管叫「倩儿」的侍女
替七叔、木鸡叔叔送饭,考虑到为木鸡叔叔擦澡、修剪指甲等,需要细腻的心思,
侍女自比血气方刚的少年合适。
  韦晙的工作,该是负责指挥、监督侍女上山,但昔日多射司的同僚刻意刁难,
拖延到太阳下山,长生园闹鬼一说在流影城甚嚣尘上,倩儿死活不肯上山,也是
顺理成章之事。
  不提倩儿还罢,韦晙这一说,三人立时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口沫
横飞,颇有扼腕之叹。「就说你韦七不够意思!那小花娘水嫩水嫩的,瞧得老子
心痒死啦,拉上山来四下无人,咱几个哥们乐乐,听听她叫起来是不是也像说话
那般勾人。」「你傻啦?要叫,也等她逃下山去才叫!小心城主骟了你。」
  同伙听不落耳,忍不住取笑。
  「怕什么?」满口狠话的皮甲少年亮出一柄解腕尖刀,明明唇上还有稀疏的
汗毛,神情口吻却有种混迹黑道的狠厉。「抹了脖子,一脚踢落山涧里!就说夜
路不明,她自个儿摔了。」「不带这样的吧?你这么狠?」「反正这刀是韦七孝
敬我的,出了什么事,往他身上一推便是。」多射司卸下勤务,在城里是不得携
带武器的,另两人露出恍然之色,才明白这柄违禁品是从何而来。以执敬司的地
位与权力,夹带一柄尖刀在城里走动,肯定比多射司的人容易得多。
  那人说得兴起,径拿刀柄戳韦晙胸膛。「韦七,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儿老子
要让那小花娘知道,我「铁柱哥」三字可不是白叫的。」三人猥笑不绝,胡乱推
搪一阵。
  韦晙淡淡界面:「这话我就当没听见,铁柱哥。若在下头说,落入二总管的
耳朵,只怕大大不妙。」那铁柱哥一挺尖刀,狠笑道:「摆谱呢,韦七!少城主
早说啦,等他登上大位,定将横疏影那婆娘剥得赤条条的,拿条绳索捆了,给咱
们一人干几回!先同丫鬟收点利息,你啰啅什么?」「这话我也当没听见,铁柱
哥。」韦晙的口吻依旧平淡,莫名地令人恼火。「莫说兄弟不照应你……」
  果然话没说完,三人围着他一阵拳打脚踢,末了那铁柱哥还吐口唾沫,方与
同侪搭肩,扬长而去。
  耿照在草庐顶瞧得分明,韦晙双手抱头,蜷身屈膝,护住了要害,显是拳脚
不弱,虽衣衫污损,油皮倒没擦破半点,起身掸了掸灰尘,合着先前的哼哼唧唧
全是作态;一见人走,片刻不肯再装,拾起扔至一旁的食箧,自顾自道:「好在
我有先见之明,没让厨房准备汤菜。」提入茅屋,点亮了油灯,淡道:「僵尸先
生,小人来伺候你用饭。」将三层箧盒里翻倒的饭菜,整成了比较体面的两大碗,
重新放入盒中,其余的菜肴则满满堆在一碗白饭上头,与筷箸同置桌顶。
  他提食盒到后进,扬声道:「七叔,小的来送饭。」连喊几声俱无答应,又
回到堂前。茅屋角落里,有着同款的另一只食盒,韦晙打开一看,里头的隔夜菜
吃得狼籍,明显有人动过,非是原本的模样,叹道:「看来这位七叔爱吃冷菜。
  僵尸先生,咱们不等他,今儿没有标致的小妹子服侍,我这人手就是脚,你
多担待。」端起桌上铺满菜肴的白饭,一小口、一小口喂食。
  耿照打定主意,只消这少年有丝毫不敬,立时出手惩戒,谁知他喂得极用心,
头三回试出了「僵尸先生」一口的合适饭量,此后分菜配饭,口口皆同。
  木鸡叔叔咀嚼缓慢、吞咽困难,他也无催促之意,不唯做事仔细,耐性亦是
极佳,令耿照好感顿生。
  「姊姊不会随意提拔外司之人,这韦晙果有过人处。」观察了会儿,确定并
无古怪,耿照无声无息掠下茅顶,追上山道间那三名多射司的士兵,狠狠惩戒一
顿,这才心满意足返回长生园。
  翌日三人在山脚下被发现时,个个不省人事,经郎中捏鼻灌药、呛咳而起,
无不极言长生园的鬼怪恐怖,说话间不仅声嘶如尖咆,兼且屎尿不禁,状若癫狂,
直到大半个月后才渐渐复原。
  耿照回到了茅草屋前,沉吟一霎,径直推入,韦晙刚将白饭喂了大半碗,瞥
见地上长影斜至,霍然转身,险些摔了碗;就着灯焰一瞧,沉道:「我认得你。
  你是耿照。」见识过他应付三人的沉稳与心机,耿照对他的好记心毫不意外,
点头道:「我要多谢你,替我照顾木鸡叔叔。你做得好。」韦晙冷道:「上司有
命,非是为你。」起身放落碗筷,正色道:「我没听说典卫大人回城。这衣衫…
  …是夜行衣罢?」耿照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韦晙看着他,一个字、一个说道:「按规矩,我须通报巡城司。」耿照做了
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通道。韦晙略有内家根柢,不同那些个徒逞血勇的多
射司健卒,能察觉眼前这位「典卫大人」身上所散发的压倒性气势,光视线交会
已备极辛苦,遑论外头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将此人的武艺描绘到何其离谱的境地。
  他小心翼翼通过,正要出门,又听耿照道:「一会儿经过山脚,见那三位多
射军卒,毋须理会,当给他们个教训。我想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会再找
你的麻烦。」「就算你不这么做,」韦晙耸肩。「我也能应付。不过还是多谢你,
让他们吹吹风,醒醒脑子罢。」耿照讨了个没趣,考虑到对方一贯不冷不热的姿
态,也不意外,沉吟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口。「我不记得曾经得罪过你,但你
对我的耐性,甚至不如寻衅动手之人。这是为什么?印象中,我们也只见过一次。」
  韦晙转过身来,背向月光的五官轮廓依旧挺秀,果然是横疏影会选入执敬司
的类型。对多射司来说,这少年太过利落清冷,益发衬出同侪的粗野污浊,显得
格格不入。
  相貌虽无半分相似处,不知怎的,这名少年却令耿照想起罗烨。他们都是那
种心中有了一把尺,无论世人如何评说,都能坚持如故、绝不相违的性子,只是
罗烨冷中带热,这个韦晙却是冷中透着深,难以轻易看穿。
  「我宁可没见过你。」韦晙冷道:「那回五哥私放了你们,后来伍里有人告
密,少城主将我等四人抓了,打入大牢,五哥独个儿扛起责任,被少城主打得皮
开肉绽,奄奄一息,说要生生吊到他咽气,风干成腊肉送回老家。」耿照愕然。
  从那时算起,迄今已有数月;真要吊到这会儿,葛五义岂有命在?
  急道:「我……我不知这事,我第二天就出城了。葛家五郎呢?」「这世上
有很多人害了别人,自己原本也不知道。」韦晙淡道:「五哥吊了几日,我们几
个出来的,没法子营救,本想冒死劫囚,大不了杀出去,左右是个死。后来不知
怎的,这事被水月停轩的染二掌院知道了,少城主为讨她欢心,才把五哥放下,
扔进大牢。」耿照没想到自己离开后,朱城山竟生出忒多事。但葛五义不过是他
童年的同村玩伴,横疏影纵使爱屋及乌,先不说她不知这层关系,就算知道了,
也未必将葛五义这般小卒的死活放在心上。天幸红儿侠义心肠,救下了恩人性命。
  「后来呢?」耿照追问:「葛家五郎,现今人在何处?」「我也不知道。」
  韦晙冷道:「少城主之性,你也不是不清楚。五哥放了你们,你得城主提拔,
在不觉云上楼大大露脸,想必少城主将这条冤债,连同失马之恨,全都记到了五
哥头上;碍于二掌院之面,不好明着将他弄死,要说爽快放人,一笔勾销,怕是
连他自个儿都不信。
  「好在二掌院随许代掌门离开后,少城主害了相思病,茶饭不思,一时将牢
里的五哥忘了。待他想起时,从北关来了批叫「两生直」的拉军夫,二总管赶在
动身往越浦前朱笔一挥,把囚犯通通解了给北关。」他望着耿照,干净的面孔毋
须横眉竖目、怒相狰狞,自有股安静冷彻的霜凛,迫面而至。「你问我五哥在哪
儿,我答不上。他若没死在往北关的路上,又或捱不过那天杀的冷,此际约莫还
活着。
  「我们那伍仨里,只有我还留在朱城山,其余两个说心冷了,不想继续待在
这块龌龊地上担惊受怕,宁可回家乡种田。我想尽办法进了执敬司,本想替五哥
陈情洗冤,可老天爷快过了我,要不,这会儿我就能答说,「五哥在家乡种地」
  或「五哥媳妇儿刚过门」了。」耿照懂他平静的眼眸深处,那难以言喻的愤
怒,无声地捏紧拳头。
  ──独孤峰!
  葛五义尽心奉公,忠忱可表,为了一头有主的骏马,犯得着这般糟蹋人!
  被两生直拉去北关,对家乡人来说就是「充军」了,不惟此后生死两茫茫,
顶着这个无妄而至的罪名,葛家两老和五郎其它兄弟,该怎生抬头做人?
  独孤峰是独孤天威的儿子,耿照须花偌大定力,才能抑制住摸进他寝居里一
刀了帐的冲动──在这个当口挑上流影城主殊为不智,但无论上衙门击鼓申冤,
或向将军陈情,从证据面来说,要办死独孤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如仗着绝顶
武功,暗夜刺杀爽利。
  强大的无力感攫取了少年。他攒着拳头,却放松真气,以避免波及身畔的桌
椅竹具,乃至于人。
  韦晙似看出他极力压抑的愤怒,霜冽的眼神略略回温,彷佛到了此际,才把
耿照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不与那三名横陈在山道间的多射司兵丁同类。
  「在巡城司来到之前,典卫大人约有半个时辰的余裕,可安然离去。恕小人
不送。」
  「那个告密的人……」身后耿照沉声开口,再度唤住他。
  「后来怎么了?现于何处?」「杀不了少城主,杀个无名小卒好解恨么?」
  耿照抬头,正迎着少年平静的语调,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连转身都省了,
全不惧这位武功被传得神而明之的典卫大人一怒出手,从背后将他轰得四分五裂,
血肉模糊。
  「那人运气不好,受少城主提拔,当上统领不久,一夜喝得太醉,失足跌落
山涧死了。尸身漂到王化镇才被渔民捞起,烂得七零八落,要不是穿着多射司革
甲,谁也认不出是他。」少年淡淡说道。
  耿照陡地想起铁柱哥的解腕尖刀,还有那句「抹了脖子,一脚踢落山涧里」
  的狂言,若有所悟。少年却没给他确认的机会,径自走出竹篱,提起挂在篱
笆上的白灯笼。
  「木鸡叔叔的饭,我会喂完,明儿还请你多费心。」耿照暗提真元,将语声
送入他耳中。「巡城司就不必了,没人瞧得见我。别白费了你得来不易的好位子。」
  韦晙的脚步停了片刻,灯笼的微光才在呼啸的山风里慢慢摇开,一路往下飘
去。
  斗室里,又只剩下了他和木鸡叔叔两人。
  耿照忽觉疲惫,端起碗筷坐到竹榻边,像从前那样,小心喂木鸡叔叔吃饭。
  那时,自己的想法多单纯啊!
  觉得有了二总管那样的权力,似乎没有做不了的事;世上一切难关,靠绝顶
武功就能解决!如今才明白,即便坐上了镇东将军的位子,也有独孤峰这种难以
下手的芒刺,不总能像处置越浦城尹梁子同那样,握有确凿铁证,将恶人法办。
  他在皇后娘娘面前大放厥词,说要建立一个连恶人都为之战栗的世界;为同
盟新据地命名时,也以「无争」自许……但现实距离理想无比遥远,李寒阳李大
侠率领的南陵游侠,乃至慕容将军,他们似已做得够好了,耿照想不出要如何才
能超越他们所为,然而世间却污浊如故。
  「要能像劈柴这么简单……就好了。」耿照喂着苍白的乌发男子,彷佛又回
到昔日,能将心中的念头毫无顾忌地说出,木鸡叔叔永远都不会责骂他,总是静
静聆听,不会丢下他独自一人。
  「一刀、一刀,再一刀……只要柴还竖着,刀就不停,劈到不能再劈为止,
这不是很简单吗?世上的事,为何不能俱都如此?」木鸡叔叔没有回答。他不会
说话,甚至连眼珠子也不会转动,耿照记得初到长生园时,木鸡叔叔是不会张口
吃饭的,比起只有单臂的七叔,双手灵变的小耿照要负责掰开木鸡叔叔的嘴,待
七叔将食物喂入,才扶着木鸡叔叔的下颚上下咬合,把食物「夹」碎,然后再捋
着颈子帮忙吞咽……「七叔!」小耿照虽然做什么都不嫌累,脑子可不胡涂。
  喂木鸡叔叔吃饭不但是辛苦活儿,饭后清理嘴角漏出的食物残渣,更是麻烦
极了,遑论这么做还有几回差点噎死木鸡叔叔,怎么想都不对头。「为什么我们
不把饭菜嚼烂了,再喂木鸡叔叔呢?」七叔重哼一声,翻起黄浊怪眼。「我把饭
菜嚼烂了喂你,你肯么?」「不要,那样好脏。」小耿照咯咯直笑。
  「木鸡叔叔是明白的,他只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了而已。」七叔一本正经地
教训他。「我们要相信他总有一天,又能说话又能动了,他才会好起来。到了那
天,你希望木鸡叔叔开口说「我不要再吃你们俩的唾沫了,又脏又臭」么?」
  「不要。」小男孩哈哈大笑。
  回忆像潮浪般一波波击打着他,耿照喂完了碗里的饭菜,又打开韦晙留下的
食箧,取出他整理齐整的两大碗菜肴,继续喂食,自己也吃着,把心中无人能诉
的烦恼、各种的无力疲惫,以及挣扎痛苦,一股脑儿地向静默的男子倾吐。
  不知过了多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久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看着碗底
朝天的两只食器,耿照不觉露出微笑,巡视四周的目光恰恰停在墙上一柄乌黑的
刀器上。
  那很难说是一把「刀」,只能从单面开锋的特征上,推说它决计不是一柄剑。
  但七叔见他从砧上取下这块铁,箝着刃部浸水淬火时,那眼神是前所未见的
骄傲。
  耿照平生初次看到这样的眼神,是在养父耿老铁身上,为此,寡言的瘸腿老
兵专程将独子送上朱城山,只怕埋没了他。
  回过神时,耿照才发现自己泪如泉涌,看着动也不动的木鸡叔叔,让他的泪
水无法停住,扑簌簌地淌落脸庞。
  他一身绝顶武功,来自种种难以解释的机遇巧合,唯独刀上的基础,是从同
木鸡叔叔玩劈柴游戏时,就已经种下了的,谁也拿不走。七叔将他培养成种子刀
尸,不管是为了何种目的、有着什么样不堪的图谋,看着他捧出那柄「初犊」
  时的骄傲与满足,绝不是虚伪诡诈之徒所能矫作。
  要如何与「高柳蝉」相对,甚至是相驳或相斗,那是耿照无法逃避的困境,
但就在这一刻,在这处见证了他人生迄今绝大部分时光的僻园里,耿照心里那个
执拗地与亲长呕着气、愤怒地否定着自己的小男孩,终于把所有的痛苦委屈尽情
宣泄,而不再咬牙困着自己,孤独地愤世嫉俗。
  诚如他对弦子所说,七叔应该要有一个机会,好好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但,
即使他的动机充满恶意、其行丝毫不值得原囿,他曾对耿照付出的关怀也不会一
笔勾销。那些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一点一滴都在耿照心头;七叔就算骗了他,
也不是在这些地方。
  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关于残疾老人的片段。
  兴许是心上最大的一块病翳云消雾散,耿照清明乍现,突然发现了一处不对。
  他睁开眼,掠至茅屋角落,揭开那只韦晙不及收走的隔夜食箧。一样是木竹
交编的三层箧子,一样三只菜碗两只饭碗,该喂木鸡叔叔的一份,昨儿不管是丫
鬟倩儿或韦晙操刀,亦都善尽职责,吃得干干净净,落下一只空饭碗;其余的菜
肴分贮两只海碗,连同一整碗的白饭,则是留给七叔的。
  横疏影不知他「高柳蝉」的身份,然而七叔可是二总管秘藏的铸兵能手,专
门为她应付最刁钻、最昂贵的兵器订单,想必姊姊早已吩咐过韦晙:七叔有时会
不见人影,留下饭菜,翌日收回食箧即可;后园乃不祥禁地,切莫轻进──真正
的原因是避免他们闯入七叔的作坊,发现了流影城最大的秘密。
  如韦晙所见,留在食箧里的两只菜碗,被人吃得狼籍,故以「七叔爱吃冷菜」
  调侃之。但七叔并不在朱城山上,他应该一直在越浦左近,辅助古木鸢推行
各项计划……那么,是谁吃了箧里的菜肴?
  更有甚者,七叔这段时间不在长生园,韦晙等日日送来两人份的饭菜,若七
叔那份始终都没人动过,韦晙早该察觉有异。会一直这么做,代表「爱吃冷菜」
  的七叔,时不时临幸食盒里的饭菜,以致韦晙认定长生园住着两名怪人,非
只一位「僵尸先生」。
  ──这里……还有别人!
  耿照汗毛直竖。以他现今的功力,便是武功绝顶如蚕娘,要想在一屋之内,
将动静声息悉数藏起,只怕还不能够;比起直接出手打败耿照,前者的难度毋宁
倍数于后者,耿照非常确定长生园之中,并无人迹,就算灰袍怪客在此,亦不能
藏形如斯。
  到底是谁吃了菜肴?食箧有盖,野兽难以开启,朱城山千百年来都有人居,
早无猿猴聚集;「长生园闹鬼」一说,连山下四镇居民都知晓,山上多的是打混
摸鱼之处,谁肯来此?耿照在园里住的这些年,一次都没遇上过。
  他端起挂着油腻菜叶的海碗,菜肴倒有大部分都洒在箧内,说是被猪拱了怕
也使得,就像偷食之人手脚不甚便给,开盒、取碗、扒食……等,每一动无不是
七零八落,吃落肚里的,还没有洒出来的多──耿照霍然回头,竹椅上的黑发男
子一动也不动,如非单薄的胸膛偶有起伏,看似与纸扎人偶无二。木鸡叔叔十年
前是不会张口吃饭的,需要他帮忙撬开嘴巴、推动下颔,乃至捋滑喉颈;除了把
柴刀塞到他手里,他立时由上往下,劈起柴来,大多数时候,木鸡叔叔就如同他
的名字,是个连便溺饮食都无法自理的瘫子──但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盲点。
  木鸡叔叔并非一成不变,十多年来,他已恢复到将食物送到口边,就会微微
张嘴的程度,也能咀嚼、吞咽,跟耿照初见时截然不同。是因为耿照和七叔照顾
他太久,习惯了他的瘫痈不便,以致忽略在漫长的时间里,木鸡叔叔其实是一点、
一点地在改变,乃至恢复的。
  「木……木鸡叔叔!」耿照一跃而起,跪在竹躺椅畔,轻按黑发男子的臂膀。
  隔着粗布袍袖,仍能感觉手臂萎缩枯瘦,失去弹性的肌肤令人生出故纸般的
错觉,较常人更低的体温有种怪异的不真实感,总之不似活物。
  「那食盒里的菜,是你吃的,是不是?是你夜里肚子饿,自己起来找吃食,
对不?」
  第二二十折 死生离合,一梦如是
  任凭少年如何激动,苍白的黑发男子始终无有响应,失焦的空洞瞳眸散于虚
空中,茅草顶内蝇蛾乱舞,却没有什么能黏住其眸焦。耿照如遭冷水泼落,满腔
兴奋顿被浇熄,不由苦笑:「我发什么疯来?木鸡叔叔瘫了十多年,就算复原,
也不可能恢复到自行进食的程度,否则七叔必有所觉,岂能留他在此?」毕竟不
肯放弃希望,守在竹椅畔轻声呼唤,盼见他忽直起身子,如柴刀入手时一般,就
这么走到角落掀箧取食……然而却不可得。
  守候之间,耿照的心思无一刻不在飞转。
  他今贵为七玄盟主、镇东将军麾下武胆,非昔日供人差遣、朝不保夕的流影
城小卒,掌握的资源和人脉亦非泛泛,带回木鸡叔叔,无论透过漱玉节的关系,
延岐圣伊黄粱诊治,或日后商请大师父青面神检查脑识,皆不失为良策;退万步
想,大宅中吃食、医药,乃至打理起居的人手,恁一样都强过了这荒僻的长生园,
于情于理,原该携木鸡叔叔回越浦才是。
  然而,耿照自己却清楚得很:盟主大位尚未坐稳,群豪眼下虽无异议,何时
生变,不过就是风起雨降间,无论如何都不会变卦的,说穿了也只有游尸门一系,
勉强算上媚儿。青、白二位师父远行,鞭长莫及,紫灵眼和符赤锦自保有余,不
能再增加她们的负担;擅把木鸡叔叔带入是非之地,怎么想都是步臭棋。
  况且,自己与古木鸢,还有那武功奇高的灰袍客与古木鸢,三边都到了冲突
将起的关头,指不定何时摊牌,届时图穷匕现,三川虽大,真不敢说有哪一处安
全;带上木鸡叔叔,难不成是要以此要挟七叔么?
  耿照摇了摇头。行正道,虽不必拘泥手段,以致迂阔,但也没有必要专拣脏
活儿干。为大义弄脏自己的手,干得久了,与恶人岂有分别?此即他与将军在价
值观上最大的分歧。在耿照的世界里,容不下岳宸风这样的人。
  再退一万步想,「高柳蝉」可说是古木鸢藏得最深的一张王牌,七叔镇日在
横疏影眼皮底下活动,非但姊姊不知其身份,连鬼先生也无从掌握刀尸,料想所
有的关键都在七叔手里。灰袍客迄今未将魔手伸进长生园,可见尚不知其根柢,
此间安全,恐怕更胜越浦。
  答案很清楚了。
  还不肯放弃的,也只是他自己的执拗而已。
  在草庐待到了下半夜,奇迹始终没有发生,也试过将一丝真气度入木鸡叔叔
体内,可惜他周身经脉淤塞,难容涓滴,自无半分反应。
  只能认为除了韦晙,还有如多射司那三名小地痞般,百无聊赖摸到废园打秋
风的,又或韦晙对七叔的行踪毫不在意,能向二总管交代就行了,不在乎日日倒
掉饭菜,随口调侃而已。
  耿照本想乘隙摸进城,找熟人打听,同父亲、姊姊见上一面,横疏影将两人
从龙口村接来朱城山,栖凤馆那回来去匆匆,不及细问,虽不疑她办事的手腕,
总是挂心。耽搁至此,再不动身返回客栈,怕东方将浮鱼肚白,对弦子难以交代,
这一面竟是见不上了。
  依依不舍的少年吹灭灯焰,为竹椅上的痈人覆衣保暖,轻按着他干燥如纸的
手背,低道:「木鸡叔叔,我走啦,一定回来看你。」犹恐长者挂心,又补上一
句:「你放心,我同七叔会好好地说。毕竟……是亲人。」同木鸡叔叔这般说话,
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并不当男子无知无识,只因七叔说,木鸡叔叔非不晓事,只
是身子不听使唤,其实都明白的。
  正欲起身,「呼」的一声,腕间风至,碧火神功抢在意念之前发动,护体真
气一霎而凝,三分防御七分蓄劲,便是钢圈铁箍束来,也能震个扭曲粉碎!
  耿照心念电转,这才追上身体的反应,忽明白过来,连忙聚劲靴底,右掌虚
劈一记,直将左腕上的真力贯出,一丈开外的夯土壁轰然塌陷,如遭铁球抡扫,
梁椽倾压,满屋茅屑簌落。
  一只干燥微凉、鸟爪般的枯掌抓住他的左腕。不能说是强而有力,却握得扎
扎实实。
  竹椅上的黑发男子依旧空洞地望着茅顶,就连草屑扑簌簌地飘至,眼睛也不
眨一下,与抓着耿照左腕的那只枯爪,彷佛分属两具身躯,乃至两个世界,彼此
渺不相涉,浑无瓜葛。
  在厢房中枯坐一夜的弦子,终于在天亮前等回了耿照。
  他好好把握了第二次机会,清冷的少女还不习惯表露情感,还不能区分「欢
欣雀跃」与「忧心失望」的悸动,到底有何不同,面对推窗而入的心上人,除了
起身踢倒圆凳之外,倒没有如重逢时那样,忘情地甩他耳光的激烈之举。
  错愕,毕竟是她较熟悉的几种情绪之一。
  孑然出门的耿照,回来时负着一名男子,粗袍浓发、手足如柴,毫无固定力
的关节,彷佛坏掉的傀儡般松软,若非未闻土金死气,弦子会优先判断耿照是盗
尸去了。
  「弦子,这是木鸡叔叔!」耿照一挥额汗,面颊红扑扑的,自不是负重奔跑
所致,而是兴奋欢喜,难以自己。在一贯稳重老成的少年身上,弦子未见他如此
意兴遄飞,意态昂扬的,不禁蹙眉,微露一丝迷惘。「……叫人!」「木鸡叔叔。」
  小弦子在这点上一向乖巧,耿照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乖!」耿照将那具苍白的僵尸倚放于榻,斟茶与他润润嘴唇,又替他除下
包裹于外的破旧薄被,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不停叨念着:「……木鸡叔
叔,这位姑娘叫弦子,同我很……很要好的,总之……就是那样了,你可别笑话
我啊。她很听话的,武功也很好,将来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她也会好好孝顺
叔叔的。」弦子小时候,经常看潜行都里的其它女孩这样,手里抱着布娃娃或泥
泥狗,假装它们也能听懂,大人说这叫「过家家」。
  耿照玩这个,年纪是嫌大了些,抱来的这具僵尸也比她见过的布偶玩意都要
吓人,可不知怎的,耿照的话让少女有点开心。如果他愿意常常这样说的话,弦
子不介意他玩过家家。一起玩也没关系。
  「木鸡叔叔,我是弦子。」她端了水帮僵尸擦脚。宝宝锦儿以前,常帮耿照
这样做的,她看过好几次。
  耿照果然欢喜,卷起袖子帮忙。两人挤仄在一只半大不小的脚盆前,七手八
脚的,胡乱忙活一阵;弄着弄着,弦子的雪靥涨起两抹酡红,虽没甚表情,湿凉
的小手却往他腿心探去。
  宝宝锦儿帮他洗完了脚,也总要做那件事的,有时是她先起的头,但多半都
是他。她也看过好几回了,是这样的。
  耿照差点儿跳起来,旋即会意,红着脸握住她的小手,干咳两声,没敢往「
僵尸」那厢多瞟,正色道:「弦子,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办。你能不能到镇上,
套辆结实的骡车来?我们……要带木鸡叔叔回家了!」◇◇◇祭血魔君几乎想不
起来,距七玄大会结束,到底过了几日。
  这对讲究精准操刀、一罅不漏的他来说,是从来没有的事。
  鬼先生于祭殿一败涂地,虽非意料之中,然而证诸此人过往的轻浮行止,祭
血魔君不能说全无应对的准备,眼见狂澜难挽,趁着兵荒马乱,从白玉祭台夺了
天裂刀,藉禁道黑蜘蛛从容离去。
  他甚至在谷外三里之内,预先布下四处救急暗桩,内中所藏,除变换身份所
需物什、续命治创的医囊,还有顷刻杀人的暗器与毒物──血甲一门三百年来,
是武林黑白两道俱都不容的公敌,一旦身份暴露,不止要死,怕将死得惨不堪言,
枭首绞颈什么的,都算是客气了,凌迟剥皮亦若等闲;隐匿伪装,死里求生,一
向是血甲门人的拿手好戏。
  血甲门赖以长存的,从来不是「破魂血剑」,遑论毒功医术,而是时时警戒
毫不放松的惊惧之心。
  祭血魔君的师父──也就是上代魔君──姓颜,叫颜元卿,自取了个好听的
浑名叫「问师觉病」,援的是「觉病当宜早问师,病深难疗恨难追」的冷僻诗典,
谦称技艺粗疏,不过是久病成习,略涉悬痈而已。
  粗鲁的江湖汉子记不住这般文诌诌的名儿,都管叫「医王心药」,据说其人
不怎么开方,病人本吃着什么,就让继续吃,颜大夫只消同你聊聊家常,问些不
着边际的事儿,病创便大有起色,在东海儒脉之中,也是号响当当的人物。
  颜元卿六岁就被卖与豪门作侍童,本不是什么体面出身,只是主家门第太高、
主人地位甚隆,身边的僮儿自也受了及乌之惠,多识江湖、庙堂上的绝顶人物。
  耳濡目染,不惟从主人习得一身医术,成年后自立门户,在儒门内外的地位
也格外不同。再加上颜元卿颇为争气,昔日的小小僮儿颜墨九遂脱胎换骨,以「
医王心药」之名传遍武林,有一、二十年的辰光,江湖欲治沉痾久症,非颜大夫
家门不入──那时一梦谷还不叫「一梦谷」。感恩戴德的病眷为颜大夫搭建的医
庐取名「偏羸堂」,远远不是现在风雅的模样。
  魔君并不知道他的师父,是什么时候入的血甲门,以颜元卿的出身,实是令
人匪夷所思之事。魔君从煎药打杂的僮儿干起,在颜大夫身边待足十年,读书练
武兼学岐黄,其它僮儿来来去去,有时一觉醒来,就不见了人,问起大夫,都说
家里有事,连夜返乡云云。
  一直以来,魔君只知他是惠生谷偏羸堂的「医王心药」,直到某晚,慈祥如
父的大夫将他唤至跟前,郑重地对他说。
  「我们这一派,管叫「血甲门」。过了今晚,此生你在人前,都不能再提这
个万儿。本门中人一旦泄漏身份,将死得惨不堪言,世人不会听你解释,视你为
洪水恶兽,非除之而后快。剥皮拆骨、刺血剔肉,且看你的造化。」「这…
  …这又是为何?」魔君简直胡涂了。大夫救人无数,是那些江湖人眼中的生
佛菩萨,顶礼膜拜尚且不及,怎能残忍逼杀?
  大夫诡秘一笑。「……因为,他们应当这样。」随手将一部陈旧的手抄经卷
置于桌顶,眼都没多瞧一下,彷佛是甘草、枸杞之类,不值一哂。魔君瞥见封皮
上写着《父母恩难报经》,果然是随处可见的佛书善典。
  「本门的武典,数百年来散佚一空,剩下的,全在这本手抄经里,说好听是
去芜存菁,讲实了,不过是以暗语录于佛经夹行间,就绰绰有余的程度。如「破
魂血剑」这样的功夫,就算你最后没能学会,也不打紧。」魔君还没搞清楚什么
是血甲门,到这儿又蒙了。
  平日练功,大夫让他扎马拿桩,哪一步不是规规矩矩,毫不马虎?武行里的
诸般规矩,如「不窥传艺」、「尊师敬祖」云云,更系桥是桥,路是路,半点不
得稍逾。这血甲门是什么怪异的流派,居然连功夫都可练可不练?
  「本门之传,只有两项。做到了,便是彻头彻尾、根正苗红的血甲门人,对
得起列祖列宗。能贯彻此二者,无论你用什么武功,乃至丝毫不会武功,本门列
位前贤都不见怪,只会打心里夸奖你能干,化用万千,不拘一格。」说着,扳下
竖起的两根指头之一:「其一,是「血洗天下」。」「血……血洗天下?」这怎
么听都极不对头。
  「没错,血洗天下。」大夫不厌其烦,慈蔼解释:「人性尚争,弱肉强食,
与野兽无异。汝不犯人,人亦犯汝,否则惠生谷外,何来这些求治的江湖人?
  你在家中安坐,祸事不定何时,便从天而降,坐以待毙,不如将世人玩弄于
股掌之间。猎人狩猎,不免折于猛兽之口,你几曾见过山下求购兽皮虎骨的员外,
被老虎或猎人弄死的?
  「若能抉择,老虎、猎户、员外郎,你想做哪个?怎么想,都是当员外比较
好罢?」看着笑咪咪的大夫,懵懵懂懂的魔君似乎明白了什么,迷惘地点了点头。
  「本门中人,历来潜伏于武林各大门派,有时帮助猎人狩猎猛虎,有时,也
会暗推一把,令猎户绝于虎口;杀戮越盛、血腥越多,不在猎场里的员外就越没
有人想起,你如同披了隐身宝衣,无一处不可去,无一事不可成,你想教谁死,
那人便无生路;你想令他飞黄腾达,攀至人生巅峰,再令其身败名裂,犬死道旁,
也就看你欢喜。
  「握有这等生杀予夺的强大权力,世人恨你惧你,常欲除之而后快,岂非理
所当然?」这么一想也是。大夫说话就是这么有道理,魔君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难怪大夫要拣夜半时分悄悄说。「……那么,」他怯生生问:「第二项……
  是什么?」大夫慈爱地点头,露出赞许之色。不愧是我颜元卿看中的人啊,
自然而然的,就成了血甲门的嫡传,没有惊惶失措、哭天抢地的愚蠢作态。
  「第二项嘛,就是「一甲单传」。」见少年露出受宠若惊的诧喜,还有那难
掩的害羞与无措,颜元卿手捋美髯,笑道:「你已明白,世人惧我血甲门若蛇蝎
洪水,像我们这样没有据地、没有盟友,没一丁点称得上「势力」的派门──说
不定在江湖人眼中,连「派门」二字都说不上──若要求存,最紧要的是什么?」
  魔君虽年轻,脑子却不胡涂。
  武功传承都可以不要,靠的自非硬碰硬的手段,该是……智计罢?少年一到
这儿,倏又沉默下来。明明我一点儿都不灵光啊!比起那些弃医回乡的师兄们,
他也只是不过不失而已。
  「……是警省。」大夫看出他的心思,含笑摇头,正色道:「无与伦比、夙
夜匪懈,胜过针尖鼠须,足以超越世间一切无聊猜疑的警省之心,是本门最最珍
贵的绝传。有此警觉,你羸弱的武功有机会精进,寡少的智谋,有机会成长学习
;所犯缺失,才有性命求全补过……便为此故,本门前贤才立下了这条单传的规
矩。
  「你不会知道,我收过多少徒弟,更不会知晓,我有没有师兄弟,又或者他
们有无传人。抱持这份警觉,将除了你以外的每一位血甲传人确实埋葬,是你在
面对世人之前,乃至血洗天下之后,终生不辍的功课。将来你收的徒弟,也务必
使他们有此警悟。」魔君果然是颜元卿遇过资质最好的血甲之传,胜过先前每一
个。明明生了副老实的面孔,日常应对也说不上机敏,却能于利刃搠出之际,及
时徒手握住,刃尖入体不及一寸,未足致命。
  颜元卿武功平平,应付一名十七、八岁、体格健壮的孩子,优势不多,一搠
不入奋力强夺,少年惨叫一声,掌血飞溅如雨。那横过掌心的刀疤迄今犹在,只
差分许便要切断掌筋,废去左手,今日便无驰名天下的外科医圣了。
  身为血甲之传,颜元卿极力寻找资质禀异的年轻人,但因他还不想死,只好
遵照师嘱,一一将其埋葬,直到命定的失手之日到来。
  左掌受了重伤的少年,之所以逃过一死,盖因倒地之前,抓了瓶离合散撒向
恩师,明黄色的雾霰「唰!」笼罩住扑来的狰狞面孔,颜元卿摒息不及,吸入口
鼻,绊着掀翻的几墩,痛苦仆地。
  「离合散」中,用了高浓度的天麻,虽有祛风通络、治疗抽搐拘挛之效,大
量服用却能致命,吸入鼻腔,更易使喉中黏滞,气息难通,是一味须得小心酌用
的臣药。少年是无心抑或机变,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然而这关键的一手,却使得
这夜的医庐,成为相互撕咬、奋力求生的杀戮场。
  天明时分,当伤痕累累的少年推开门,走出竹庐时,留在身后的除一地狼籍,
还有一去不回的善良天真。
  新的祭血魔君诞生了,以血甲门最正统、最完美的形式。
  即使还没有高强的武功,医术也只能说是玉鞘露头而已,尚且谈不上「心计」
  二字,然而新魔君的前景一片光明,没有克服不了的坎儿,一如惠生谷山巅
初露的曙光。
  他已许久许久,没忆起那日的心情了。
  直到现在。
  ──聂冥途!
  那头发疯的老狼从离开冷炉禁道起,就有计划地狙击他。祭血魔君知他一路
尾随,料想看在「那人」的面上,聂冥途的狂言不过恫吓罢了,只拉不下脸面,
跟出数里、乃至十数里后,总能知难而退。
  日常生活的掩护身份,乃魔君立身的根本,当然不能教他跟出点眉目来。
  祭血魔君打定主意,在暗桩变装易容,取得武器医药的补给之后,双方优劣
立判,聂冥途再不知趣地尾随跟踪,就是逼魔君动真格的。
  他不介意把握机会,清理己方阵中的渣滓。
  鬼先生也还罢了,以「那人」之清明高圣,实不该纳聂冥途这样的卑劣之徒
于己方阵营。他全然无法理解这样的思路。
  而聂冥途就在他补足给养后,发动了第一波攻击。
  「疯」不足以说明狼首的可怕,他的布计是经精密设计、谨慎评估,佐以不
要命似的魄力执行。《青狼诀》的优势在此役中展露无遗:打不死的粗皮厚肉、
惊人的复原能力,皆非《青狼诀》最致命,而是以如此的身体条件迎战后,累积
下来的经验与反馈。
  龙皇祭殿中初交手的一面倒形势,在首波突袭中,业已荡然无存。
  祭血魔君的伤势未复,内息耗竭,「花爵九锡」的无形刀气威力大减,所幸
青狼诀虽无所不愈,到底忌惮破魂血剑的尸毒,魔君仗着招式精妙轻功高绝,勉
强脱身,却难以甩脱狼首的追踪。
  往后数日间,两人交手十余度,聂冥途似乎不用休息,总能找到魔君最疲惫
的时候出手,战术灵活百变,浑无顾忌,几乎成功杀死对手。连魔君自己,都忍
不住开始怀疑:他能活到现在,极可能是出于聂冥途「猫戏老鼠」的恶意,一旦
乐趣耗尽,便是绝命之时。
  回家的路途超乎想象地遥远。
  为避免身份暴露,即使命悬一线,祭血魔君仍不能径奔据地,不得不拖着伤
疲之身,在越趋不利的战况下,迂回地大绕圈子──但或许这正是聂冥途的盘算。
  到最后,祭血魔君若非气空力尽,死于中途,便只能将狼首引回老巢,亮出
最后一张底牌,两者均是聂冥途的胜利。
  待魔君意识到这点时,他已别无选择。
  数日未曾阖眼的逃窜、格杀、心计交锋,他的体力已至极限,光凭意志无法
打倒聂冥途这种级数的对手,再不回据地,将以最糟糕的结果收场。
  被逼至绝境的血甲门之主发动奇袭,战圈却不在刀剑拳爪间,而在于人。
  以刻意延缓发作时限的腐尸毒,无声无息地药了整村人之后,聂冥途持续增
幅的猛烈伏击忽尔中断。「断粮」,向是坑杀精兵猛将的无双妙法,百战不殆,
古今皆然。
  足以骗过豺狼嗅觉的剂量,要不了聂冥途的命,仅为魔君争取到半日的余裕,
入夜之后,那种受人衔尾窥看的微妙警觉复上心头,距目的地不过十数里地;最
后这一程最考验意志力,魔君的疲感已累至巅顶,这时与聂冥途交手,将是可怕
的灾难。
  理智告诉他,该再绕几个圈子,以免老巢暴露,然而难忍的疲惫,却拖慢了
祭血魔君的脚步。待他意识到自身的犹豫时,「泼喇!」一声林晃山摇,鬼魅般
的狰狞恶影斜里窜出,猛扑向空门大开的身侧!
  (该……该死!)一霎间的沮丧心惊,令魔君战意全失,身经百战、手下寄
有无数亡魂的血甲门主明白,硬着头皮接战,将会是何等结果,打定主意逃跑,
袍袖一甩,三道弧形刀劲,以微妙的时间差相衔而出,悉数封死了聂冥途的进击
路径;不管如何腾挪,只消方向不变,至少会撞上一道,因些微的判断误差而连
中三道,则是可能性最高的结果。
  来人纵声戾笑,并肘撞至,「嗤嗤嗤」密响过后,肩、臂、腰际甩飞血虹,
竟不能稍阻其势。祭血魔君才明白自己的内息衰颓如斯,勉强凝成的刀气准则准
矣,却难致命,忙甩过肩后的天裂刀,「铿!」架住骨镰般的钩爪!
  而聂冥途甚至还未兽化。
  一声尖啸,老人的骨爪连着整条右臂,暴增一倍不止,泛青如蜥甲的肌肤表
面血筋暴凸,窜出根根猪鬃似的硬毛,密密麻麻地覆至肩头;随之涌至的怪力,
一把将祭血魔君按跪在地,势犹不能止,四枚铁钩般的爪尖噗噗几声,没入肩胛,
滑腻的挤溢闷响,闻之令人胆寒。
  祭血魔君硬生生将惨号咬在齿缝间,奋力扛住,不让利爪继续肆虐。噗的一
声细响,一柄小巧秀气的绯红眉刀横里搠入魔君腰际,正是聂冥途趁乱携走的幽
凝刀身。
  聂冥途露出充满恶意的诡笑,转动双腕,欲将创口极大化,一气瓦解对手的
顽抗。岂料祭血魔君惨叫一声,拚着裂创爆血,身子猛向后扯;拮抗之势松开的
刹那间,一大蓬明黄色的霰雾,正中狼首的脸面,竟没看清魔君是如何出手。
  黄雾宛若蜂云,凝而不散,聂冥途嚎叫着仰头,兽咆声却戛然顿止,转成痛
苦闷呜,如溺于水中。
  祭血魔君倒转天裂,抢在疾退之前,扫过聂冥途的腹侧,确定刀上传来划开
血肉的反震,才握紧腹间刀柄,掉头狂奔。
  再一次,「离合散」拯救了血甲门主的性命。但狼首毕竟不是「问师觉病」
  颜元卿。
  剂量足以教常人死上几回的浓缩天麻,无法闷死半化兽形的聂冥途。奔出三、
四丈远的祭血魔君忽一转身,藉回旋之力拔出幽凝,抡臂掷出,红光「飕!」
  钉入挣扎欲起的兽人胸膛,射得那比例怪异的异躯弹飞倒地,魔君这才忍着
痛楚眩晕,手按腰创,加紧奔逃。
  他不止同《青狼诀》妖孽一般的复原能力赛跑,真正棘手的,是如影随形的
阎王信差。尽管一梦谷的医庐里,多的是治疗金创的奇药,但这样的出血量在一
梦谷外的普世之间,已是必死无疑。他剩下的时间相当有限。
  魔君别无选择,径直朝谷口奔去。
  一梦谷两代经营,尽管周围无甚人烟,入谷处却修有一条大道。谷中地形如
酒囊,虽有小径可由后山出入,此际祭血魔君已无力攀爬,谷前的平坦道路,是
最省时省力的途径。
  谷外无有栅栏,竖起一块写有「非请自入,神仙难救」的牌子,数十年来未
曾有人擅闯──不想要命的,也不会专程跑这一趟了。求医之人,多在大道两侧
搭棚筑庐,耐心等候国手接见;为防惊扰了神医,亦不敢太过迫近,总会特意隔
上一段距离,以博取主人好感。
  祭血魔君拖命奔行,晕眩的间隔飞快缩短,几能在脑海中绘出自己残存的性
命刻度,准确到以毫厘计。
  好不容易,熟悉的山形映入眼帘,忽发现谷外不知何时,遍插火炬,映如白
昼一般。有人横过大道搭起整片彩棚,将出入山谷的要道截断,前后数重,乍看
竟不见底;棚外绕着木围,旗招飘扬,直如军伍行辕,排场极大。
  他脚下踉跄,几欲昏厥,已无心辨别旗号。
  (谁人……哪来的狂徒,竟如此侵门踏户!)眼下无斤斤计较的余裕,祭血
魔君拔刀破开行围,足不沾地,遇阻即斩,不中则避,随手挥灭炬焰,眨眼间闯
过了最外层,一干人等才回过神,竟拿不准来人几何、止于何处,仓皇擎出刀剑,
推搪散开,叫喊声此起彼落,夹杂零星金铁铿响,不知是对上来敌,抑或不小心
误击自家。
  一名面目清秀的年轻羽冠扬声呼喝,止住骚乱,双手分持的鲨鳍鬼头刀、棱
节七星剑当胸交叉,立开门户,守得滴水不漏,目光不住旋扫索敌,边对着虚空
中厉斥:「何方妖邪,有种现出真身,教你撞在观海天门的道爷手里,明年今日,
便是你的祭辰!」
  第二二一折 曲水流觞,堪治魇疾
  祭血魔君这才察觉,满棚之人,俱是玄裳束发的年轻杂毛,本领差劲,连他
的去向都没瞧清,倒是喊得一派火热,标准的正道废柴,暗忖道:「我几时招惹
观海天门之人,挑这节骨眼来与我为难?」余光一扫未见伤病,不似求医模样,
况且封谷拦道,便是天皇老子来他也不医。
  他妈的,莫非真鹄山素质奇低,大小杂毛俱是文盲,连「非请自入」的牌子
也看不懂?
  魔君心头火起,正欲找人泄愤,见那年轻道人斥喝同侪,几乎镇住场面,俨
然是首领的模样,身子一折一顿,如球一般反向撞去,天裂刀锋与身子同时撞上
了道人交叉的刀剑,刹时火星四溅。
  道人踉跄倒退,却未溃防,魔君用上两成真力的一劈,泰半劲力如泥牛入海,
被交叉的刀剑一带,不知散于何处,竟是早有准备,就连收拾场面的张扬举动,
都是诱敌的幌子,欲引自己来到明处。
  魔君暗赞:「好心计!」蓦听道人高喊:「……结阵!」周身劲风呼啸,余
人各挺刀剑,合围并至。
  可惜没踏出几步,嗤嗤几声锐响,众人惨叫倒地,一丈内血雾酾空,被什么
割着了、那神秘的黑衣怪客又是如何出手,事后检讨起来,始终没个说法。
  年轻道人惊觉危机,萌生退意,刀剑上的「封」字诀一松,被不知哪儿飞出
的暗脚「砰!」踢了个跟斗,摔得狼狈不堪,左右大喊:「大师兄留神!」
  「保护苏师兄!」「贼子冲我来,勿伤我师兄!」也不见有谁上前,只激情
的叫嚷声急遽增温。
  魔君哭笑不得,恨不得杀了清静,以刀尖挑灭几盏灯,藉影飞遁,又从众人
视界消失;一瞬间,风吹旗招满棚虚影,每一道都像极黑袍怪客的真身,天门群
道阵脚大乱。
  祭血魔君矮壮结实,不能全靠布幔几凳隐身,见棚底并连着一串篷车,约有
七、八辆之谱,猜想这群胆大包天的蠢道以此为路障,封住进出道路,顺便倚作
棚架的梁顶基础,灵机一动,钻入车底,施展地趟身法,连扑带滚,眼看便要脱
出彩棚,一物忽穿破车底,差分许刺中肩窝,总算魔君及时闪挪,这一刺只削下
些许油皮,忍痛滚了开去。
  年轻道人听见车底动静,返身扑至,高喊:「……师尊!」但听车内一把动
听的和悦男声传出,不愠不火,宛若梵诵:「彦升,妖人受伤,嗅得血气便知去
向,勿恃耳目,徒损清明。」祭血魔君固然伤疲交迸,实力大打折扣,然而一剑
穿出,教他听得却避不得,遍数天门百观,有此能为者,不出四人:鹤、龟俱是
老道,鱼隐眉是女流,加上一干小杂毛手里的鲨鳍鬼头刀,车内之人的身份已呼
之欲出。
  暂不出手,自非克己复礼、恭俭温良,而是好整以暇,惺惺作态,先教训教
训子弟摆一摆谱,若是带了丝竹乐工,一会儿怕要奏乐焚香,才肯登场,一如此
人遍传江湖的风评。
  (麻烦!怎地……偏偏是他!)这人在七大派中声名狼籍,同「照蜮狼眼」
  聂冥途相比,谁更棘手些,还真不好说。不过两个棘手至极的人物搅在一块,
未必就是最棘手。
  一声咆哮,狼影掠进彩棚,还未从黑衣怪客的突袭中恢复的天门弟子,眨眼
间便有数人丧生,血气弥漫全场,凡倒地者必无全尸。
  第二位不速之客,走的是「以杀开道」的路子,被称为「苏师兄」的年轻道
人连心计都不及出,已遭温热鲜血泼一头脸,张大嘴巴、瞠目结舌,整个人傻了
般,先前的机警权变消失殆尽,直到杀神掠过好一会儿,才娘儿们似的尖叫起来。
  一干师弟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地望着,甚至忘了还有外敌入侵这码事。
  比起倒落一地的凄厉残尸,「苏师兄」怪异的反应更令人难以相对;就在这
全场僵住的瞬间,杀人不眨眼的凶兽「哗啦!」挥爪破门,窜入并排七车中最华
贵的一辆!
  那车堪比一间具体而微的小厢房,车内摆了座雕刻精美的酸枣枝拨步床,纱
帐锦被,豪奢难言,床上却躺着一名全身裹满白布、宛若尸骸的怪人,头脸亦密
密缠起,仅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眼皮蜡黄,毫无生气,与闯入的兽形巨汉相映
成趣。
  榻边是一张同款的方头纱帽椅,椅上的中年道人未及起身,径以手中沾血的
棱节七星剑格挡骨爪,虽是仓促应战,这「封」字诀的火候毕竟非弟子可比,单
剑运使如风,狼首狞恶的爪势悉停于此,再难寸进。
  密如连珠的铿击、凝缩至极的风压,在斗室里持续增幅,中年道人始终匀不
出手翻开刀匣取刀,狼首也未能再抢近分毫;两人被层层剑风爪影隔开,除了两
条旋舞的右臂快到几乎失形,身体俱都停在原地。剧烈摇晃的车厢崩解着,还有
车里的物什──中年道人睁大眼睛,较常人更满的瞳眸几无眼白,透着异样的湿
润水光,无比邪气,予人绝大的压迫感。
  目光或可慑人,然而对于被劲风卷入、逐一遭到破坏的周遭物事,这双奇异
的乌眸全然帮不上忙。
  喀喇一响,拨步床精雕细琢的镂空床板松动脱落,旋即被剑风爪劲吸卷过去,
绞成木屑弹飞,也不知有多少扫过了卧床的怪人身躯,接着是覆于其上的锦被、
纱帐、床架……聂冥途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
  僵持不下,并不代表分不出胜负。对中年道人来说,继续僵持,他将输掉最
最重要之物──啪嚓一响,床尾两条柱脚被爪劲绞毁,床板轰然坍落,裹满白布
的怪人身子下滑。中年道人伸臂一捞,堪堪挽住,却付出头冠飞碎、肩头裂血的
代价。聂冥途乘势逼近,骨爪翻飞,一气绞碎了半张大床!
  这名剑术精湛的中年道人,正是前来一梦谷求医的堂堂天门四位副掌教之一,
刀脉魁首、领紫星观一派的「剑府登临」鹿别驾。
  当日他下得朱城山,为救遭妖刀重创的侄儿鹿彦清,四处拜访名医,「岐圣」
  伊黄粱偌大名头,自也在行程之列。适伊大夫去了越浦,鹿别驾唯恐耽搁伤
势,留弟子于谷外等候,自带了侄儿往他处求治。
  无奈鹿彦清伤势奇诡,数月奔波,舟车劳顿,虽吊着一口气,却没有能治好
他的大夫。
  鹿别驾不知拆了多少名医的招牌,失望渐渐成了绝望,绝望又转而成为愤怒,
最后回到一梦谷,听伊黄粱迄今未归,愤怒终于化作迁怒:先将谷外结庐的其它
人乱棒打走,再以车驾阻断道路,封了一梦谷;若非抱持些许企盼,那捞什子「
岐圣」说不定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没敢把事情做绝,断了侄儿生路,早杀进谷
中,将伊黄粱的门人、家眷之类悬于谷外,看看这不识抬举的东西要撑到何时才
现身。
  等待是非常磨人的。
  头一名覆面人闯入时,鹿别驾只当是余兴节目,听出那人气息微紊,入棚以
来始终散发若有似无的血味,显是受了伤。以其身法之迅捷,屠杀紫星观弟子轻
而易举,不伤人命非是心慈,而是不花无谓的气力,可见伤重。
  他镇日守在鹿彦清榻畔,正觉气闷,责罚弟子已不能抒解烦躁,打一场必胜
之战、杀个蒙面落难的江湖好手,该是绝佳的调剂。鹿别驾从剑上残血,判断未
伤及要害,不及起身一会,便又闯入了眼前这头恶兽。
  这厮上身筋肉贲起,较寻常男子大上一倍,下半身却枯瘦如柴,畸形的比例
无比怪异,遑论那坚锐不逊刀剑的骨爪,以及尖吻如狼的头颅形状。
  单论交锋,鹿别驾未必没有取胜的自信,但在狭小的车厢里,动弹不得的鹿
彦清形同人质,光被劲风波及,就能要了宝贝侄儿之命,打得缚手缚脚,交手以
来尽落下风,不过盏茶工夫,车内更无一处完地。连鹿别驾都披血裂创,况乎鹿
彦清?再打下去,那架粉身碎骨的拨步床便是榜样。
  聂冥途这厢却是越战越酣,张口狼啸,真力到处,车顶应声迸开,棚中诸人
无不掩耳踉跄,刀剑脱手。
  在同时,车厢侧窗的帘幔「唰!」向外刮卷,绽出刺目刃光,嚣狂的狼嚎顿
成惨呼,旋即轰然一响,木片弹飞;再睁眼时,已不见了车厢形体,鹿别驾披头
散发倒拖长剑,立于一地残碎间,将耳鼻淌血的鹿彦清交与旁人,并以剑尖挑了
爱刀入手,咬牙道:「那厮中了我的「泠泠犀焰照澄泓」,走不了多远……追!」
  听不远处的苏彦升兀自抱头,尖叫不绝,飞起足尖,怒斥道:「闭嘴!」
  脚边碎木「飕」的一声,正中苏彦升面门,一把撞飞两枚牙齿。
  苏彦升摀嘴倒地,痛得回神,未及挣起,鹿别驾头也不回,径入谷中。
  众弟子如梦初醒,举火持兵,尾随而去。
  在场半数以上的紫星观门人,来一梦谷已有月余,始终只能在外探头探脑,
拦下出谷采买之人盘问,才知是住在左近的乡人,感念大夫恩德,来帮忙些杂务,
对谷里有些什么人、大夫现于何处等一问三不知,碍于师命,只能随意恐吓几句,
乖乖放人,对着谷内蓊郁的林树干瞪眼。
  这帮刀脉弟子平素横行惯了,几曾有这般只能看、不能摸的点子?这下子师
尊带头,众人无不跃跃,循大道穿过那片看了大半个月的密林,意外地没有什么
机关阻挡,纯是植林造景。
  转出林边,眼前一阔,流渠潺潺、小桥飞架,一只木造水车骨辘辘地转动,
两侧田畦苗圃,簇拥着楼阁;零星分布的石刻灯笼,点着蜡烛或灯芯之类,散发
柔和光晕,如梦似幻,连拂面轻飔里,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清冽药气,令人胸臆一
舒。虽无金碧璀璨,称得上「人间仙境」四字。
  水渠环绕的院落之中,传出起伏有致的铮錝清响,鹿别驾素来不喜丝竹,对
乐伎的兴趣,怕还在歌喉或琴艺之上,辨不出是何种乐器,猜想应是琴筝一类,
颇为悠扬动听,弹奏之人似是功夫不恶,清亮的弦声里不带一丝烟火气,与水声、
水车的辘辘声响相映成趣,亦是一景。
  鹿别驾脚步略缓,心中暗忖:「那恶汉出手杀人,状若惊兽,若然闯入阁中,
抚琴之人断难冷静如许。」那片横亘其间的茂密树林,阻断乐音传送,纵以天门
副掌教的内功修为,也无法确定琴声是否一直都在。
  那名野兽般的黑衣怪人浑身是血,动辄开杀,纵使未伤水阁中人,听到有人
闯入,弹琴的人总该稍停些个,探探动静才是。这般悠闲奏乐,怎么想都有蹊跷,
颇有几分欲盖弥彰之感。
  还有一种可能性。
  倘若来的……不是外人呢?闯过谷外彩棚的,有两个,一前一后:前者受伤
沉重,不欲久留;后者状若疯兽,见人就杀,抢的显是时间──把他们想成是逃
亡与追逐的两造,所有的疑问似乎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不过,哪个……才是「血手白心」伊黄粱?
  是他被仇敌所追,拖命逃回老巢,还是追着慌不择路的猎物,将其赶进了绳
罟陷阱,准备收网宰割?
  ──不管是哪个,先拿下故弄玄虚之人再说!
  鹿别驾嘴角微扬,微露一抹蔑冷,分持刀剑,点足扑入水阁。
  这幢屋子多用镂空窗扇,极是穿风,说是楼阁,更像雕錾精巧、层层遮掩的
亭子,虽有布幔屏风等物事,结构体上无处摆设机关,鹿别驾不费吹灰之力便穿
至后进,见庭院中引水环绕,拥着居间一座小小凉亭,琴声正是从亭中传出。
  那八角飞檐的凉亭垂着纱幔,亭下三级石阶,亭后似乎有条曲桥模样的回廊,
接通后面的厢房……无一处不是埋设机簧陷阱的好材料,与前头截然不同。
  鹿别驾横刀一拦,挡下了贪功冒进的弟子们,暗提内元,扬声道:「天门教
下,紫星观鹿,求见伊黄粱伊大夫!事态紧急,请现身一见。」亭内琴声「錝」
的一声,戛然而止,水风吹飞纱幔,露出亭中之人,一干紫星观弟子为之摒息,
突然都没有了声音。
  琴几之后,端坐着一名白衣少妇,肌肤雪腻、浓睫低垂,鼻梁极挺,高高的
山根满是骄人傲气;弯弯的柳眉分明描绘精细,堪称完美,不知怎的却予人「斜
飞入鬓」的错觉,昂扬如剑眉,于欢好之际蹙紧,足令男儿兽性大发,生出加倍
蹂躏的征服欲与成就感。
  少妇的唇珠丰润,鲜滋饱水,色泽是淡细的樱红色,上唇又噘又翘,美得衅
意张扬。就连白皙巧致的下颔,都是挺翘有型的,利落的腮帮骨略带直角,线条
明晰爽润,特别适合咬牙。
  这帮紫星观的弟子仗着师门庇荫,欺男霸女的勾当没少干,最喜欢看女子在
身上婉转娇啼、无力挣扎的模样,从未想过这般英气的容貌长相,竟能勾人如斯。
  若能被此姝又娇又烈地瞪上一眼,那还不升了天?她要肯叉腰戟指,起身斥
喝几句,那可真是……思虑至此,不少人悄悄弯下腰,以免裆间拱起太甚,不免
出丑露乖。
  鹿别驾多识美女,却没见过这样的,不禁多看了两眼,一时无话。全场除风
声流水声,只闻粗浓的喘息与闷重的心跳,若有人能读心语,将发现所有的紫星
观弟子都在期盼美女起身骂人,只为一睹她蹙眉薄嗔的模样。
  少妇的柔荑按住丝弦,才又收于几底,交迭在裙膝。
  众人视线被亭阶所阻,依稀眺得裙上绷出的大腿曲线,充满紧致肉感,偏又
不显肥腴,应是跪坐于蒲团之上,只可惜看不真切。
  少妇抬眸,毫不意外地有双明媚清亮的杏眼,微微一笑,启唇吐声。
  「是观海天门鹿真人么?有失远迎,尚祈见谅。」语声清脆,出乎意料的温
婉动听,不似外表那般性格鲜明。众人还来不及失望,浑身彷佛已遭整片温水漫
过,涤去烦躁火气,不觉露出笑容。
  鹿别驾愤懑稍平,旋即意识到是少妇语声所致,她的态度不能说周到,措辞
也谈不上有礼,就是使人难生恶感,不由自主想亲近,暗忖:「这妇人乃天生尤
物,惑人于无意间,用的却非什么慑魂术法、穿脑魔音,而是女子的魅力。
  看来一梦谷中卧虎藏龙,不可大意。」以其内功修为,少妇若施展迷魂手法,
断不能毫无所觉。但她停了琴音,语声里又无运功的迹象,嫌疑尽去,只能认为
是她魅力惊人,片言即博得众人好感。
  鹿别驾就任副掌教以来,意在真鹄山的掌教宝座,罕再游冶取乐,以免落人
口实;另一方面,悟练《洪洞经》以求刀法精进,也是他近年精力所注。鹤着衣
之所以稳坐大位,与突飞猛进的剑法内功不无关系,能用计逼他交出权位,自然
是好,到了图穷匕现、万不得已时,武力才是血战得胜的依凭。
  此际,鹿别驾的欲望,却忠实地反映出少妇的魅力,修心多年的壮年道人勃
挺得厉害,欲焰熊熊燃烧,若非地方、时间等俱都不对,心头也还记挂着那两名
黑衣怪客,只怕立时便要了这名动人尤物。这也是他排除媚药、慑魂术法的原因
之一。
  瞳眸幽邃的中年道人,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含笑开口。
  「夫人客气了。本座非欲擅闯,而是方才一名凶徒杀了本门数名弟子,逃入
谷中,为防那厮对伊大夫的家人不利,这才前来保护。唐突之处,也要请夫人原
宥则个。」少妇淡淡一笑,螓首微斜,动作如女童般天真,却又不显造作。
  侧颈的瞬间,紫星观弟子群中兴起一片低叹,若合符节,搭配得天衣无缝。
  「是么?我倒没见有人来。一梦谷夜不留客,鹿真人请回,有需要治疗的,
若不嫌妾身技艺粗疏,明儿天亮,我请僮儿出谷,将伤员抬进来。」众人从没这
么后悔过自己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恨不得在臂儿腿上割几刀,换来美人柔荑
轻抚,肌肤相亲。
  这般推托应付,打发不了堂堂天门副掌教。鹿别驾嘴角微扬,无声哼笑,淡
然道:「夫人这话──」却被少妇蹙眉打断:「我叫雪贞。夫人什么的,听起来
好老啊,我不喜欢。」──她果然皱着眉头好看。
  以鹿别驾的心性修持,出神不过一霎,已收摄如常,但就在这刹那间,脑海
翻转的,全是少妇蹙眉噘嘴、苦闷呻吟的销魂画面,想象自己在她紧凑湿润的体
内越来越硬,越来越肿胀巨硕,直到高傲如孔雀的玉人再也抵受不住,从齿缝间
迸出哀婉娇啼,纵使再不甘心、不愿意,也不得不承受男子的凶猛冲撞──明明
她是这么样的温柔婉约,连埋怨的口吻,都温顺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啄一口。
  鹿别驾定了定神,笑道:「若非雪贞姑娘慨然相告,本座未敢擅问芳名。」
  有个绕心的念头没忍住,脱口问道:「雪贞姑娘……是伊大夫的什么人?」
  他本想说「妻子」,但心里想的其实是「姬妾」,到口边乱作一团,索性虚
问。
  君子不夺人所好──鹿别驾适用「君子」二字否,尚有争议,但他本人恐怕
无有意识──若是妻子,开口索讨只怕不宜,但姬人侍妾的话,卖他个天大的好
处,伊黄粱未必不能割爱……鹿别驾还未省起这念头有多荒谬,自称「雪贞」
的美艳少妇已温顺摇头,轻启微噘的朱唇,还未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黑白分明的杏眸滴溜溜一转,抿着一抹淘气的笑意,细声道:「……你猜。」澄
亮的眸中清清楚楚地透着挑衅,纵以似水柔情,也不能裹住那股子棱角分明。
  鹿别驾爱死了她这副寻衅的模样。
  非是烟视媚行,无有风情卖弄,甚至谈不上挑逗,而是「能奈我何」的衅意,
激发男人显露力量,只有彻底压倒她的强者,才能得到她……回过神时,鹿别驾
发现自己足尖挪动,几乎跨步向前,须以偌大定力压制,才不致轻举妄动,暗凛
道:「亭中若安置了杀人机关,恁是千军万马到来,尽也都折在这块香饵之下。」
  天门刀脉的七言绝式「泠泠犀焰照澄泓」,最重精神意志之修持,若心性不
能澄观空明,难合百十招于一式。鹿别驾起心动念,整个人倏尔抽离,自外于被
白衣少妇撩拨得燥热难当、欲念蠢动的身躯,心冷如顽铁,再难撼动分毫。
  不幸的是,他身后的弟子们无一有此定力,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只听得一句
闷钝咕哝:「老……老婆!」夹杂着吞咽唾沫的骨碌声,可见馋甚。失控的叫嚷
一发不可收拾,此起彼落,唯恐喊得慢了,失却美人青睐:「……妹子!」
  「……侍女!」「你……你别胡说!雪贞姑娘这般人品,岂能是丫鬟?」「依我
说,雪贞姑娘是伊大夫的座上宾,来给他弹琴的。」「你这说法,是指摘雪贞姑
娘是乐伎了?当真胡说八道!」「……住口!」鹿别驾开声断喝,众弟子浑身气
血一晃,站得最近的两人踉跄倒退,伸手掩耳。「都给我退将出去,门廊之间,
不许有人!」弟子们莫敢违抗,依依不舍地退出门廊,有人抓紧机会,目光须臾
未离亭中美人,也有的低声碎嘴,面露不豫,显然对师尊「吃独食」的行径甚是
不满。
  众人挤轧在两侧门廊的入口处探头探脑,推搪吵嚷,其状甚丑,毫无名门大
派之风范。
  鹿别驾是对着弟子们吼叫的,背向凉亭,内力未及,测不出那雪贞姑娘是否
会武。只见她袅袅娜娜起身,绕过琴几,来到阶前,探下一只滑腻雪白、踝圆趾
敛的晶莹裸足,笑道:「我送鹿真人。」当天门众人即将离去。
  跪坐时看不真切,此际才发现她生得异常娇小,然而并不显短:裙布紧裹的
臀股肉呼呼的甚是丰盈,裸露的足胫却是又细又长,一如她纤长如茭白笋心的十
指;襟口鼓胀胀地隆起成团,浑圆的曲线几乎蔓至脐上,可见双峰饱满,几乎占
去衣内所有空间,偏偏乳质细软如绵,才压裹出忒大一包。
  从浑圆的香肩、奶脯,乃至臀股,可以看出雪贞姑娘是属于丰腴有肉的类型,
在如此娇小的身板中,之所以不觉臃肿,除了手指、足胫等末端处极是修长纤细,
拉高比例之外,须归功于那把圆凹的葫芦小腰,将这么个细小多肉的人儿衬得玲
珑有致,教人难以移目。
  更可怕的,是她那酥莹已极的雪肌。
  鹿别驾从没见过女子穿起白衣,肌肤能比绫罗更白的,但雪贞姑娘不负其名,
人一来到灯下,连身上华贵的西山单丝罗都为之失色。她的白皙是介于乳脂与细
雪之间,再从肌肤薄处透出淡淡酥红,充满盎然生机,绝非不见天日的白惨;如
耳垂指尖等细小处,则剔透如玉,脖颈、脸庞,乃至赤裸的脚背等,恍若鲜乳中
调入一丝粉橘,白胜酥酪,却较新雪细暖。
  鹿别驾看得有些微怔,雪贞却以为他赖着不走,是因为还没等到答案,掩口
一笑,嫣然道:「我啊,不是婢女姬妾,也不是妻妹,而是大夫的病人。」
  鹿别驾失神不过一霎,脑筋转得飞快,哼笑道:「本座以为,一梦谷是不留
客的。」
  雪贞抿嘴道:「真人若病到如妾身一般,勾起了大夫的兴趣,想走约莫也走
不得。
  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每年生辰,大夫都要为妾身盛大庆祝,说是从阎王手
里又抢回一年。与阎罗为敌,还能连胜十数回,难道不该好生庆祝么?」鹿别驾
哪里肯信?瞬了瞬湿润乌瞳,笑道:「我见雪贞姑娘气色甚佳,不知生的是什么
病?」
  「妾身之病,名唤「魇症」。」雪贞索性在阶台上坐了下来,舒服地伸直腿,
这随性的动作在她做来,竟也优雅宜人,丝毫不显粗鲁,白绫裳底露出的一双裸
足更是玉雪可爱,沾着些许尘泥,益发酥莹白皙,若许人咬上两口,怕两侧门廊
的紫星观弟子不惜一死,也要扑将上来。
  「发病的时候,浑身僵直、动弹不得,日常起居,难以自行打理,然而有时,
却又会暴起伤人,几名男子也压镇不住,气力大得吓人;苏醒之后,又记不得曾
经做过什么。」少妇娓娓道来,彷佛说的是他人身上的事:「外头的人,总以为
是失心疯,又或被妖魔所附身,故称「魇症」。其实大夫说,这是三焦经脉失调
所引起的疾病,善用药石针灸,是能延缓恶化的,放着不理便只有恶化一途。」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补充:「得了魇症的人,伤口会复原得特别慢。
  男子只消仔细小心,别受外伤就行了,可女子来红,月月在身子里都生出新
创口,若无大夫妙手,十多年前妾身早已不在人世,遑论今日与鹿真人相见。」
  鹿别驾听她说起「魇症」征候,每说一项,心头便不由自主一跳;听到后来,
却不由得狂喜,若非极力压制,说不定便已欢呼起来:「清儿有治!这伊黄粱…

  能治清儿的伤势!」料想这名唤雪贞的女子如此诱人,被伊黄粱带在身边,
朝夕相对十数年,说没什么苟且,谁肯相信?除非伊黄粱不是男人!恶向胆边生
:扣住雪贞,定能逼得伊黄粱就范,还管他闯入一梦谷的是谁、里头有没有伊黄
粱!
  鹿别驾并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立场。欲使一梦谷的主人医
治爱儿,并不只有「擒下雪贞」一法,然而心思一动,鹿别驾便绝了其它念想,
强抑着心头悸动,缓步走向凉亭,口中却随意攀谈,以防雪贞发现他的企图。
  「那么……大夫有没有说,这魇症要如何根治?」雪贞微蹙着姣好的柳眉,
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娓娓说道:「大夫说,魇症是无法根治的,只能阻止它继
续恶化。患者最好能待在静谧平和的地方,事不上心,远避凡尘,渐渐就能平心
静气地过日子。」鹿别驾分持刀剑,越走越近,继续引她说话。「这样就行了么?
  不服些宁神静心的方子,也能抑制魇症发作么?」雪贞正色道:「作用于人
身,药亦是毒,经年服用,疗效益减,而祸患益深。
  大夫说,最好的法子,就是打造一处宁神静心的环境,将使人安宁的物事,
藏入生活大小细节之中,待身子习惯后,再次第加重份量。」鹿别驾见她毫无防
备,心底窃笑,想到今夜便能享用这名集鲜烈、温婉于一身的绝色,更是近十年
来未曾有过的兴奋雀跃,顺着她的话头,敷衍道:「大夫此说极是……」忽地脚
下踉跄,虽拄刀撑住,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困乏自体内深处涌上来,只得顺势坐
倒;回见一干弟子或坐或卧,兀自不觉有异,十有八九怔怔望着凉亭阶上的美人
傻笑,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他一提内元,丹田内并非空空如也,然而须得加倍使力,才能运起不到平常
十之一二的内息,像是刚刚经历一场鏖战,身体太过倦乏所致。以鹿别驾的见识,
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毒,倒像是极其厉害的蒙汗药,但蒙汗药烟要在这么大的空间
里施放,还得让人吸足份量,怕不是烽火台的烟柱一般,断不能无知无觉;自来
此地,未曾有过食水入口,连水渠中的流水,鹿别驾都不曾让它溅上肌肤……这
贱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
  「鹿真人,诚如大夫所说,药物须藏入生活细节,务使无觉,待身子习惯后,
才能慢慢加重份量。妾身所用的剂量,是这十多年之间慢慢积累,如今行走说话,
方与常人无异;相同的份量用于常人,是有些太过了。」五官分明、棱角鲜烈的
绝色佳人温婉一笑,袅袅起身。
  「这水阁,就是妾身的「药」。大夫耗费无数心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全都是极厉害的宁神药物,风中水里、草露虫鸣等,无一不具疗效。能撑到此时,
鹿真人这天门二把手之名,果真无虚。」
  第二二二折 夜刀胜雪,素手合凝
  她伸出纤长的食指,指甲轻轻在凉亭木柱上一刮,浓烈药气从漆底裸露的木
色中透将出来,连距阶底尚有丈余远的鹿别驾都能嗅得,不由一阵晕眩。
  「产自西北天镜原的「氤香炉木」,将桑椹大小的薄片研成粉末,调水吞服,
有宁神安眠、夜寐不惊的奇效。这座「无殭水阁」里的梁柱,十有八九是以炉木
为材,若非大夫让工匠们都含了还神冰片,怕还盖不成阁子。」修道亦涉丹鼎药
石,鹿别驾对「氤香炉木」并不陌生,知其价高难得,在观中丹室,有刨作指甲
大小的薄片、贮于密封罐内,头痛或失眠时取若干合药,效果显着。万料不到,
竟有疯子疯到拿药材来盖房子,所用材料,就连庭中的植被花树,通通是一路货!
  被坑也只能说半点不冤。
  事实上,无殭水阁的诸般异材虽是伊黄粱指定,光凭他出神入化的医术药学,
不足以建成这座殊异的建筑。
  为了雪贞,伊黄粱不惜重金,敦请四极明府精密计算,以繁复而庞大的实作
数据为辅,计算出各种药材的配比,以免弄巧成拙。逄宫那厢经过三年多的实验,
还派遣专人在一梦谷附近开辟苗圃,收集水土信息,这才给出了设计蓝图。
  说无殭水阁乃合岐圣、数圣双圣之力而成,半点也不为过。
  无殭水阁的宁神效果,是由外而内递增,居中这座八角飞檐、曲水环绕的殁
丝亭,堪称举阁药力最强处,就连伊黄粱自己,平日也绝少履足,但凡来此,舌
板下的还神冰脑决计不能吐出;能不说话,就尽量别张口,滞留时间不逾盏茶,
以防药力沁体,于浑然未觉处受害。
  因为这并不是毒,没有祛除之法,最好的应对方子,就是离得远远的。
  周遭环绕的水渠,也是为了将药力缩限于此,避免扩散。
  就连谷中风向,都在逄宫的考虑之内,每日傍晚,由谷后刮下的落山风扫过
水阁,将满满的药气一股脑儿送进入谷处的密林,盘绕不去,直到夜晚才慢慢消
散。
  是以林被虽密,无有伤人的大型野兽,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耐心欠奉、气
急败坏的患者家属,无视谷口木牌,心急火燎地冲进一梦谷,欲将大夫拖出的。
  只是入得林中,不知怎的突然心平气和下来,思前想后,终究不妥,末了乖
乖出谷,等待伊大夫传召。
  这帮不请自来的紫星观门人,算是自讨苦吃。鹿别驾单膝跪地,拄刀而起,
自忖尚有一击斩杀这名妖妇的能耐,不知怎的,心底却是千百个不愿意,甩甩脑
袋,试图驱散这个念头──定力变差,亦是强烈的宁神药力所致。
  在无殭水阁之中,常人会迅速陷入疲惫懒散,自制力急遽消褪,平时不敢触
及的虚妄念头,会在某种奇妙的快乐氛围中迅速放大,恍若醺醺,只是斗争心转
淡,又不若借酒装疯的醉客。
  鹿别驾于药理所知,并未深及这一层,提起棱节七星剑,遥指阶上玉人,咬
牙沉声道:「解……解药!」「没有解药,也用不着解药。」雪贞似笑非笑,唇
抿间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衅意,越是说得温婉,越让人莫名恼火,直想将她一把
剥光了压在身下,狠狠教训一番。「鹿真人就当是宁神汤喝多了,有些困乏,赶
紧回去睡下,明日晨起,管叫精神饱满,身心舒泰。」
  (可……可恶!)怎么听都像讽刺,他也没天真到信了此言,两手空空离开,
以刀剑支起身子,切齿道:「叫……叫伊黄粱出来!未、未见此人,道爷……道
爷拆了这座破阁子,拿你……拿你抵帐!」末句一出,不觉微笑,颇有一舒积郁
之感,胸中烦闷略去。
  蓦听一阵嘶嘎刺耳的豪笑,自前院传来:「……说得极好!今日未见伊黄粱,
老狼陪你拆了这座阁子,拿这妖妖娆娆的大奶花娘抵帐!」但见乌影翻过院墙,
无声落地,却不是聂冥途是谁?
  满爪是血、兀自滴着黏腻液渍的兽形凶徒半拱着背,两条粗壮的膀子垂过了
膝盖,益发衬出下半身枯瘦如柴,弯如蛙足,模样说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与前度不同,他背上背了团破烂被筩似的物事,脏污的长布条如拖把般随风
乱舞,才刚落地便以爪掩口,冲鹿别驾大声说着悄悄话:「是说尊驾喜欢清蒸还
红烧?
  我这人一向随和,记得把奶子留给我就行,刚好盛得两盘,其它都归你。」
鹿别驾昏沉了半天,才搞清楚他要吃的是雪贞,腹中酸水上涌,忍着恶心,怒道
:「兀那贼子!不……不知所谓!谁与你吃人肉?」聂冥途难掩失望。「啊,抵
帐不是吃么?奸完了再吃也行啊。还好自我带了吃食。这社会是怎么了?人跟人
之间,都不再互相关心了么?」伸臂将背后的被筩拽下。
  鹿别驾记着他杀害了多名弟子,见其抬臂之际,胸腹间空门大开,不由冷笑,
正欲出手,一人挤出坐满紫星观弟子的门廊,大叫:「……师尊!那厮掳走了彦
清师弟!」口带风声,正是给打落两枚牙齿的苏彦升。
  鹿别驾猛一凝眸,赫见聂冥途甩下的被筩花色熟悉,依稀是自己车厢内所用,
筩口歪斜着一颗缠满绷带的脑袋,竟是侄儿鹿彦清!
  原来聂冥途先前窜进密林,并未径直追入谷中,兽化后的嗅觉异常灵敏,盘
绕于林间的淡淡药气令他头晕脑胀,觅了棵顶盖茂密的大树窜上,待鹿别驾一行
悉数通过,才折返彩棚,杀光了来不及走的,挟持鹿彦清随后而至。
  无殭水阁的药气之于狼首,不啻常人面对腐尸粪尿等恶臭,虽是难受,毕竟
无害,况且兽化之后,不惟血气运行加快,连排除药、毒的能耐,都胜过常人数
倍;饶是如此,聂冥途仍在阁外潜伏,直到听见鹿别驾倒地,这才现身收尾。
  「岐圣」伊黄粱是不是此世血甲门的祭血魔君,狼首无法肯定,所以把他们
通通逼出来就知道了──堂堂观海天门副掌教若死于此间,还搭上一干紫星观的
直传弟子,伊黄粱纵使处处施恩,武林地位超然,此后也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祭血魔君不想毁了这么好的掩护身份,非得做点什么不可。而聂冥途等的,
就是那一瞬间。
  「这块排骨没几两肉,别浪费了柴火。」聂冥途翻转痈人,似正找一处落口
:「也罢,当甘蔗啃了罢。分你一条大腿,别说我吃独食啊。」「狂徒,还我彦
清孩儿!」鹿别驾眦目欲裂,相较于怒极脱口的吼叫,将递而未递的七星剑势为
之一顿,显是投鼠忌器。
  高手对决,最忌首鼠两端。聂冥途见他右手剑路已封,接着废其左膀,觑准
去路,使劲将鹿彦清一扔。鹿别驾若不肯弃刀,鲨鳍利刃便要贯穿侄儿,况以狼
首一掷,非指掌不能化消,鹿别驾更无犹豫,鬼头刀脱手,掌蓄绵劲顺势圈转,
堪堪将人抄住;见狼首如影随形,闪电般杀至,已不及回剑,背转身子护住侄儿,
欲以背门硬吃一爪!
  千钧一发之际,「嗤」的一声轻薄锐响,聂冥途福至心灵,及时扭头,一抹
刀光掠过颈侧耳际,差得分许,便要命中咽喉。
  《青狼诀》妖孽般的复原能力,以及兽化后猛然攀升、不逊横练硬功的防御
之能,使他在战斗中不习惯采取守势──通常一击得手之后,敌人总会不经意露
出破绽,更易取命。狼首非常热衷于先放点甜头,而后再连本带利讨回的「印子
钱(高利贷)」战法。
  然而,这一道无声刀劲的凝练,迫使他在收成甜美果实的瞬间,本能地采取
回避。就连狼首,都是等颈间的刺痒飙过,才意识到自己竟弃攻为守,不觉嗤笑
:「他妈的────!」正欲扭身扑击,颈间忽热辣辣一痛,那发丝般的搔刮感
绽成了起码一寸深的伤口,顺着肌理分裂,势如破竹;《青狼诀》药烟未及窜出,
滚烫的鲜血已然泼溅而出,聂冥途顿感晕眩,压紧创口霍然转身,退向廊间最近
的一根楹柱!
  而第二刀果然于此际发出。
  「嗤」的一响,聂冥途侧转身子,缩于镂空的栏杆下,右臂暴长,拖过一名
搞不清状况的紫星观弟子,虽只有单爪,依旧如猫抓小鸡般,挟着那人咬断喉管,
骨碌碌地吞饮热血。
  血的营养不及鲜肉,但吸收更快,是激战中补充精力的不二法门。
  白霜霜的刺鼻药烟刮卷而起,那人的手脚伸出烟团,不住抽搐着,很快就没
了声息。
  乌影一闪,第三、第四刀接连并至,就连旁观众人,都能察觉刀者的急迫,
似想逼狼首松手,却只做了聂冥途的菜刀。嚓嚓两声,卸下一手一脚,聂冥途将
残躯往来人处一送,只捡手臂就口,黄污锐利的犬牙撕下两口血肉吞咽,以露出
森森白骨的狼籍断臂挡开第五刀,运劲震退了刀者。
  这兔起鹘落的瞬息间,狼首无论攻守进退,左手始终压紧颈侧;非因疼痛,
聂冥途对痛楚已没什么感觉,而是提醒自己这份耻辱。
  祭血魔君的无形刀气、鹿别驾的七言绝式,都不曾在他的非人之躯上,留下
如此深刻的伤痕。这一刀所蓄的内劲远不及魔君,招式更比不上鹿别驾合一百零
八式于一招的惊艳,他有的……到底是什么,而能无视弱小自身之弱小,展现出
压倒强大的惊人强大?
  打从数十年前圣藻池一会,聂冥途已许久许久,不曾有过这种茫然的感觉。
  他原以为是自己感应杀气,及时避过咽喉要害,细思之下,发现对方或许从
一开始,便相中他的颈侧,这一刀才会来得如此精准,顺肌理切开,造成既长且
深的伤口,形同放血,瞬间离体的巨量血液,连《青狼诀》都差点没扛住。
  聂冥途并不认为是伊黄粱──甚至祭血魔君──在这里伏下杀手,专等自己
前来。只能认为藏身黑暗的刀者,专注到了某种境界,所有的隐忍背负在最恰当
的时机,以最无懈可击的形式具现,结果几乎要了他的命。
  倘若那人自始至终,只想着断首取命,或许眼下,「聂冥途」三字已是江湖
上翻过的另一页,徒余一具身首分离的畸尸。
  这样的凝练极其伤神,断难久持,遑论连出。聂冥途毕生会过无数武者,能
达此一境界者寥寥,一击不中,其后便飞流直下三千尺、因此丢了性命的,数来
也有几个。
  果然,其后猱身扑至、抢进烟团的四刀沉稳尽失,内劲不足、火候欠缺的毛
病接连浮现,给了狼首补充食粮的余裕。
  「加餐」之后,聂冥途挥散药烟,「照蜮狼眼」捕捉残影,廊庑隔着阶台的
另一侧,似有一抹瘦小身形退入树影,叶止人静,几于同时发生;虽然相隔未远,
却分不清是男是女,露出的小丬轮廓难以判断体势,也看不见刀,至少趋避出招,
是受过高人指点的,不容小觑。
  他还有几条诱出此人的毒计,未及施用,脑后两道刻毒视线电射而至,毋须
回头,也知是鹿别驾。原本在廊间入口瘫坐成一团的紫星观弟子,这时也摇摇晃
晃起身,拔剑的铿响此起彼落,「醉态」可掬,除了人多,仍旧无甚可取。
  聂冥途伸出灰白的舌头,舐了舐干裂的嘴唇。先佯攻鹿别驾和那个瘫人好了,
待那名隐身暗处的刀者来救,再──「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一把陌生的喉音,
阻断了狼首的算计。
  众人闻声转头,见一名白面无须的儒者,自凉亭后的曲廊行出,声音虽不大,
独断的口吻却满是烦躁暴烈,带着一股难以撼动的睥睨与权威,彷佛眼前诸人,
全踏在他的领土之上,生杀予夺不过转眼间耳。
  雪贞袅娜转身,盈盈拜倒,垂首恭敬道:「惊扰大夫了,请大夫恕罪。」
  黑暗中的刀者动也不动,只投以注目,权作行礼。鹿别驾神智未失,闻言一
凛:「这个醒饱白面般的胖子,便是一梦谷之主、鼎鼎大名的「岐圣」伊黄粱?」
聂冥途精亮的兽眸死死盯着他,彷佛瞧的是一块封汁火腿,片刻才「噫」的一声,
垂落肩头,喃喃低语:「怪了,真不是他。」嘶哑的语声里不无失望,竟忘了稍
加掩饰。
  不是祭血魔君──这个答案,就连狼首都无法自圆其说。
  祭血魔君的声音,与这个忽然冒出的「伊黄粱」并不相同,不过声音一节,
一片竹簧便能轻易变造,本做不得准。祭血魔君的喉音粗哑,然而说话调理明晰,
甚可说是好发议论,连骂人都是成套成套的;这伊黄粱虽只寥寥数语,其中各种
负面情绪全挤压成团,堪称阴阳怪气,怎么听都是两个人,找不出丝毫相似处。
  聂冥途不止耳力、目力惊人,更有野兽般的嗅觉,以气味辨人,极难防范。
  祭血魔君身上,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破魂血剑」的尸毒,却有腐植般的
甜腻,聂冥途就靠着这根小辫子逃过几劫,最后一回虽栽了跟斗,总的来说还是
准确的。
  不幸的是:无殭水阁内,布满刺鼻的药气,狼化的敏锐嗅觉在这里,完全派
不上用场。恁聂冥途奋力歙动鼻翼,除了药味什么也嗅不着,否则循味寻人,一
早把魔君揪了出来。
  最令人感到绝望的,是两人南辕北辙的身形。
  伊黄粱虽是个胖子,不同于粗壮结实的魔君,整个人肉呼呼的活像养尊处优
的员外郎,偏偏身量又比祭血魔君略高一些,其它如骨相上的微妙差异,在在显
示二者相异,而非是一人乔装改扮,分饰两角。
  到了这步田地,狼首不禁开始怀疑起,祭血魔君的掩饰身份,说不定是天门
紫星观里某个楞头青,趁乱混进人堆里,却教老狼把矛头指向一梦谷,青黄交烁
的邪异兽瞳随之转向,扫过整排东倒西歪的小道士,目光极是险恶。
  鹿别驾不知妖人心中计较,注意力全在小小的殁丝亭中,凝眸细看半晌,脱
口道:「你……就是伊黄粱?」伊大夫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我是啊,你又是
哪个作死的?」身畔雪贞柔声提醒:「大夫,这位是观海天门副掌教,鼎鼎大名
的鹿别驾鹿真人,来求医的。」伊黄粱正眼没瞧,哼笑:「求医啊?很好,没治!
  回家办丧事吧你,死文盲!
  下辈子投胎记得读点书,别害死你家里人。滚!」按说这等无礼言语,换作
平日,天门弟子早呼喝成一片,拔刀的拔刀、裹胁的裹胁,浑水摸鱼欺男霸女的,
也自偷偷摸摸绑了人走,觅处干那无耻勾当。
  可惜在无殭水阁内,一群人净是傻笑,连方才聂冥途活生生吃了个人,也只
掀起一小片骚动,没会儿工夫,现场又是一片宁定。大伙儿似乎忘了为甚擎刀拏
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安和乐利。
  鹿别驾隐欲发火,偏生总有个坎儿冲不过,火气连鼓几回,始终无法达标,
渐渐平息;仗着深湛内功守住灵台,掐紧了一点清明未失,低声咕哝:「你……
  你不是出谷去了?几时……几时回来的?我怎么……本座、本座怎地全没见
你进出?」伊黄粱冷笑:「我拉屎你见着了么?如若不然,岂非满肚子大便?
  不知所谓,滚!」雪贞柔声道:「鹿真人有所不知,山谷之后,还有几条小
径,可供进出。
    请真人快带诸位道长离开罢,再待下去,只怕要伤身。」鹿别驾倒持剑柄,
胡乱揉着额角,但头分明半点也不疼,只是沉得紧。揉了半天未有起色,省起聂
冥途还在一旁,放着不管,似乎是件危险的事。至于是怎么个危险法儿,一时倒
也……猛然回神,喃喃道:「我为……我为大夫驱逐此獠,请大夫救治……救治
我儿……」鹿彦清与他的关系,虽非极密,在真鹄山倒也不是人尽皆知。
  所幸紫星观众人莫不晕陶陶的,谁也没听真切,遑论记在心上,鹿别驾一时
失言,只有伊黄粱听进了耳里,见那随后赶至、为药气所染,倚墙大口大口喘息
的年轻道人闻言,面色丕变,暗忖:「原来他也知情。」冷哼一声,拂袖道:「
算你有心。
  三天后,把病患抬到林前,我自会安排童子接引。」鹿别驾大喜,但雀跃之
情转瞬即逝,又恢复成一片古井无波,连厮杀的念头都淡了,摇晃起身,挟着鹿
彦清,径往外头行去。紫星观的弟子们浑浑噩噩,本能随师尊而去,就连横死者
都有人拖出残尸;动作虽迟缓了些,终是散得干干净净。
  聂冥途有青狼之身,仗着畅旺的血气运行,排除药浸的能耐数倍于常人,神
智未失,然而戾气毕竟受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要走抑或要战。只听伊
黄粱哼道:「瞧你这副德性……是《青狼诀》邪功吧?傻子才练,猪一般的脑袋。
  你皮粗肉厚,复原力强,水阁本奈何不了你,但你蠢到去吃肉喝血,那人一
身血肉汲满了药气,比腊肉还入味,全教吃进肚里,内发之物,没忒容易排出。
  这下,可晕乎得紧罢?」末两句语声轻柔,催人欲眠,果然聂冥途头重脚轻,
大感困倦。
  白面胖子那双惺忪的眯眯眼,蓦地绽出精光,射向黑暗的角落,一抹匹练刀
光飞也似的掠出,正中聂冥途的头部,劈得他仰天倒落,又瞬间翻起,「铿!」
  一声双刀相击,斫得火星四溅。
  出刀之人被交击巨力掀翻跟斗,连滚几圈才撑起,但见一张青白俊脸,神情
波澜不惊,澄亮的星眸透着果敢坚毅,虽削薄头发、细瘦的双手缠满绷带,肩臂
肌肉却结实,无半分膏腴,全想象不出,此前他曾残废了许多年,正是寄居于一
梦谷,养伤复健的阿傻。
  而聂冥途藉反震之力掠上墙头,眨眼消失踪影,所经处血迹斑斑,宛若泼墨,
无论这回阿傻砍中哪一处,伤口比起颈间只深不浅,尽管未能除掉聂冥途,看样
子也够他受了。
  狼首脱离之处,于墙底积聚的血泊中,浸着一柄绯红色的小巧眉刀,是两人
对击之后,自聂冥途手中震落。他始终防着阿傻凝力一击,唯恐骨爪有失,改以
刀器因应。
  事实证明,聂冥途判断形势奇准。若非此刀格住阿傻的攻击,最后这下凝练
之甚,远远凌驾于令狼首惊艳的头一刀,是阿傻记取教训,亡羊补牢的一记。
  万一斩裂骨甲,聂冥途绝无乘势遁走的机会。
  阿傻拾起眉刀,仔细揩净了血渍,双手捧上亭阶。
  「这是替幽凝新铸的刀身,姑且当它是新的幽凝妖刀罢。」伊黄粱淡淡挥手,
蓦地双腿一软,差点倒下。阿傻眼捷手快,一把将眉刀掼入亭中地面的白玉铺砖,
及时搀住。
  雪贞蹙起姣好的柳眉,满面忧急,冲他打着「道玄津」的手势:「带大夫…
  …去医庐!」伊黄粱身子胖大,而雪贞娇小玲珑,于搬运一节全然帮不上忙。
所幸阿傻虽精瘦,入谷以来饱经锻炼,有足够的气力,看来伊黄粱向漱玉节夸下
海口,三年内令其脱胎换骨,成为东海最快利的一柄刀,不是说着玩的。
  伊大夫相当认真地履行承诺,不意今日救得自己一命。
  无殭水阁本是雪贞治疗痼疾、调养身子之处,就算是她,也非镇日都待在水
阁里,常是晚饭后于阁内抚琴赏月,插插花、读读书之类,好在睡前宁定心神,
免生杂梦。雪贞在后进院里另有闺阁,伊黄粱与阿傻避得远远的,等闲并不轻近。
  阿傻小心抱着伊黄粱,由曲廊出得水阁,须臾未停,来到大夫平日研丹制药、
操刀续断的医庐时,伊黄粱已几乎陷入昏迷,唇面皆白,冷汗涔涔,白袍腹侧渗
出血渍。
  雪贞熟练地以剪刀剪开衣布,见幽凝刀搠出的伤口之上,覆着一层褐痂,气
味焦臭难闻,隐约透着煎脂般的肉油气息,惊觉医庐里也弥漫着同样的味道,丹
炉边的长柄铜斗外侧,回映着一层七彩晕芒,热气灼人,像是刚被烧红如烙铁,
温度尚未全褪……她突然明白,大夫是如何在忒短的时间内止血,换上衣袍、改
变外型,出现在外敌面前以释疑。
  大夫刚回谷时,非但来不及变装,还浑身浴血,腹侧与背门的金创十分严重,
是必须立刻缝合止血的程度。
  「快……快让妾身为您治疗!再这样下去……」少妇见状,吓得俏脸煞白,
寄居谷内的那名瘖哑少年随即窜入,腰间佩刀,应是夜巡之际看见人影,无法开
声示警,忙抄武器来救,恰好撞见还未回复「伊黄粱」身份的大夫。
  难得的是少年毫不惊慌,不知是过于冷漠,抑或被悲惨的人生磨去了情绪的
起伏,大夫一握他的手,少年便露出恍然之色,体型的差异、身份的不同…
  …似都不足以迷惑他的眼。
  是茧,雪贞心想。少年到底是认出了大夫手里的茧子。「净焰琉璃功」
  号称能改变骨相,应该不包含头发指甲、厚茧鸡眼这等零碎之处。
  大夫与少年的羁绊,俱都建立在这双手上,两人心念一同,竭尽所能地使少
年枯槁萎缩、形同半死的双手,成为与大夫一般,足以化腐朽为神奇的「操纵生
死之手」。荒谬如斯,简直像从一处极端走向另一头似的奇想异行,这两个人却
视作理所当然,毫不怀疑地认真进行着,只能说在「性格古怪」这点,他们就像
孪生兄弟般合拍。
  为此之故,他能认出大夫的双手,似乎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跟在大夫身边十几年,雪贞看也看出了心得,判断伤势的严重性、迅速决定
治疗之法的决断力,她自问在绝大多数的医者之上。毕竟,她所师法的对象,是
「血手白心」伊黄粱。
  「不……不行!得……得拖住外敌!」大夫阻止了她。「这……这两人相当
棘手,你们……可别死了。一个都不许离开我!听到了没有?」她与少年对望一
眼,严肃地点点头。在这儿,大夫说的话就是圣旨,他若不曾解释,就代表毋须
解释,除了一体遵行,没有废话的余地。
  她原以为大夫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初步完成伤口的缝合,当大夫好整以暇
地现身时,雪贞着实吓了一大跳。现在,她总算明白了,大夫并未缝合伤口,而
是以烧红的铜斗压烙创口止血,然后忍痛更衣易容,才能完成这不可能的演出。
  炮烙确实是医经明载的应急止血之法,但以大夫的伤势,不啻是雪上加霜;
勉强施为的结果,伊黄粱终于撑持不住,晕厥过去。
  雪贞摸着他发烫的额头,明白时间毫厘必争。
  「准备针线刀器,煮水洗涤过包扎用的布条,金创药备便。」她望着少年,
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除了让他读懂唇语,其实也是帮助自己宁定心神,以免紧
张误事。「接下来……你要协助我,明白么?」少年不是头一回替大夫打下手。
  自他入谷,大夫便让他和雪贞轮流担任助手,复健上轨道之后,少年从旁协
助的次数,甚至超过了雪贞,似乎大夫认为这对少年的复原颇有帮助。
  「我去准备。」少年打着手语。「你来……弄醒大夫么?」伊黄粱的医术天
下无双,万一伊黄粱需要治疗,谁有资格动他?
  当然是他自己。少年头一次看到大夫自己替自己缝合伤口时,表情令雪贞忍
不住「噗哧」一声,差点笑弯了腰。伊黄粱就算对自己用了麻沸散,依旧能够操
刀;无论是麻药或鱼骨利刃,世上没有其它人,能如他这般精准控制。
  但这次不一样。
  「要刮掉焦肉才能缝合,不用麻沸散,大夫会痛得断息昏迷;一旦用足剂量,
他就不可能醒着。」少妇深吸一口气,尽量显得信心满满,成竹在胸。
  「……这回,我来替他动刀。」
  第二二三折 卿本无明,破而后立
  伊黄粱睁开眼睛。
  熟悉的木色藻井,熟悉的琉璃灯盏,熟悉的刺鼻药气……他花了好一会儿,
才确定这不是重伤所产生的幻觉,麻沸散造成的恶心不适,满满积在胸口,但逐
渐消褪的药性,不再持续麻痹感官,将知觉的束缚一一解放。
  最先回复的,永远是痛觉。
  腹侧的疼痛令他不禁皱眉,略微回神后,却又对比预期中轻微许多的痛楚大
为不满。糟糕,是伤到知觉了么?还是痛楚太甚,自我防护的机制发动,削弱了
痛觉感知?
  施展「净焰琉璃功」改变骨相,对身体是极大的负担,这也是重创之后他宁
可在外头绕圈子,也不敢折回根据地的原因之一。在未能妥善止血的情况下,运
功移筋易骨,轻则出血加剧,重则走火入魔,是愚蠢至极的行径。既不能以「伊
黄粱」的模样示人,返回一梦谷徒增风险而已。
  然而,形势毕竟逼得他没有了选择。
  「伊黄粱」的身份不足以退走聂冥途,却可引鹿别驾为己用。此际谷内已无
更好的武力选择,「伊大夫」须得潇洒现身,以治疗鹿彦清为饵,驱虎吞狼,方
能度过此一大劫。
  以烧红的铜斗炮烙止血,伤口还不止一处,如何维持清醒、不痛晕过去而造
成更大的伤害,不仅考较医术,更狠狠地考验了他的忍耐力一番。
  所幸施展净焰琉璃功时,创口的烧痂并未迸裂──就算有,毕竟也撑到了退
敌后──祭血魔君粗壮的体型,随着骨骼位置的微妙改变,成了专骗行家贼眼的
另一个人,浑身虬结的筋肉松弛,巧妙位移的脏器复归原处,腹围陡增大半圈;
再以药液洗去刻意染褐的黝铁肌色,精悍如铁的血甲门主摇身一变,遂成白胖的
富贵员外郎。
  那落琉璃院是魔宗支脉里的异数,它们退出江湖的时间,比七玄等系出同源
的佼佼者要早得多。
  在群魔乱舞的年代,那落琉璃院是邪道的救亡之地,差不多就是岐圣之于正
道的关系。无论魔宗哪支得领风骚,大概都不会有人愚妄到去得罪大夫,难保哪
天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却无国手施救。
  那落琉璃院以其超然的地位,繁盛了数百年之久,门下分雌雄两宗,雄宗精
研医理,雌宗钻研毒术,相互竞争,夺取门派的主导权;激烈的争斗之下,迸出
灿烂耀眼的火花,诞生了《那罗圣典》以及《伈帚女经》这医、毒两大奇书,连
武功都脱离比斗争胜的范畴,追求更高的「天人合一」境界。
  而净焰琉璃功,就是这种思维的极致展现。
  此功练到极致,自体为药,不倚外物,但凡有恙,可调动血、骨、皮肉、经
脉等,或改变循环理路,或重新分配给养,以人力干天时变化,得到最为有利的
调复之能,其效果令人瞠目结舌,颇以为妖。相较之下,微调骨相不过衍生出来
的枝微末节,门中高手多一笑置之,不屑钻研。
  魔宗失势后,头一个遭到致命打击的,亦是那落琉璃院。
  毁掉邪派的救命站,影响至钜──正道中人循着同样的思路,不过是逆反操
作罢了。
  屹立江湖数百年的那落琉璃院,就这样亡于逆潮的头一波,正是长期武力不
兴所致。百余年后,有对天赋异禀的兄妹,将此功练上了厮杀拚搏的路子,意外
得到大威能、大杀着,只能说是迟来的辩驳。命运开了那落琉璃院一个玩笑,且
毫无平反之意。
  伊大夫的师父颜元卿,从故主处习得医术和净焰琉璃功,却无武学上的资赋,
当是养生练气的内家法门,规规矩矩修习,所得亦极其有限。在这点上,伊黄粱
倒比颜元卿有天分得多。
  他对创口疼痛不如预期一事,相当介意,挣扎欲起,赫然发现自己非是躺于
床榻,而是平日替病患操刀的木台。床头传来一声温柔低呼,满满都是情意,雪
贞娇小温软的身子及时挨近,搀住无力起身的他。
  「大夫,您再休息会儿,伤口才能复原。」雪贞吐气如芝兰,又香又湿暖,
一如她无比紧凑的诱人蜜穴。关于雪贞的一切,是他在谷外与狼首搏命缠斗、徘
徊于阴阳交界时,最最想念的部分。
  「我让阿傻剖尾鲈鱼煮汤,让大夫好生调养。」说话间,医庐的双层门扉次
第推开,苍白瘦削的少年捧了瓦釜进来,洗刮切好的鱼片约莫已在釜中,伊黄粱
见他双手绷带上沾满血渍,以杀鱼论,这血量未免太多了些。
  「备……备镜,我要看伤口。」他调匀气息,熟练地下达命令。
  「针线刀器,煮水洗涤布巾,备好金创续断还有麻沸散。你!放下那锅死鱼,
用皂胰把手洗净,我要你们两个都来帮手。」阿傻捧着瓦釜,有些不知所措。
  「大……大夫,妾身……妾身为您处理了创口。」雪贞定了定神,头一句出
口,后头就容易多了。
  「情况紧急,大夫昏迷不醒,考虑到创口范围大,刮去焦肉的疼痛,亦难以
忍受,妾身这才自作主张,代大夫应急处置,请……请大夫责罚。」说到后来语
声渐细,既是不安,又有几分自满,彷佛小孩子做了什么得意之事,期待大人夸
奖;心知不合规矩,恃着宠爱,总有几分侥幸的心态。万一因此受责,说不定还
要闹点脾气……诸般情思,从她绝美的雪靥上一一掠过,层次井然,说不出的娇
美可爱。
  雪贞的真实年纪不易看出,与她肤质绝佳、浑身细滑如少女,不无关系。
  但她的心思却很自然地便显露于外,旁人做来或嫌造作,然而雪贞天生有股
空灵婉约的气质,又令人讨厌不起来,只觉她表情鲜活,俏脸上藏不住心思。
  伊黄粱的表情才一沉,她便微扁着小嘴,露出那种忍泣般的倔强神情,俯颈
垂眸,望向一旁;分明什么也没说,但连阿傻都彷佛听见,斗室里回荡着「你骂
死我好了」的声音。
  这样都还能开口责备她的,简直不是男人。伊黄粱叹了口气。
  「把纱布剪开,我看伤口。」雪贞抿着樱唇,一本正经运使剪刀,从欢快的
动作里完全可以读出她的表情,明明温婉的脸上无甚笑意,其它两人似能听见她
哼着小曲儿,庆祝胜利。
  缝合伤口的手法无懈可击──伊黄粱毫不意外。雪贞刺绣是一把手,这点连
伊大夫都自叹弗如,对她来说,不过是把织锦换成了人皮,要是对大夫的复原能
有帮助,让她缝对鸳鸯上去都行。
  而刮除烧灼烂痂的部分,也做得相当完美。伊黄粱不记得向她示范过这样的
手法,只能认为是雪贞触类旁通,从其它手术中得到灵感,自行采取了合宜的相
应之策。以弟子来说,她堪称完美,是会被小心眼的师傅偷偷弄死以保住饭碗的
类型。
  为压抑她过度膨胀的自信,伊黄粱一一看过所有的伤口,未作任何评论,只
淡淡说道:「行了,重新包好。」就把一切善后都交给了雪贞。
  美艳绝伦的少妇晕红双颊,小心不触怒慷慨给予肯定的主人,细细为他敷药
包扎。那是沉溺于爱情、身心俱都奉献出去的女子,才能有的幸福表情。
  伊黄粱望着她染成绯红色的晶莹耳垂,模样却不像在感叹自己何其幸运,方
得这般佳人,倾心相爱;除了审慎观察,还有着难以言喻的阴沉与凝重。雪贞开
心得不得了,但又极力想维持一贯的优雅,不希望自己在良人眼里,显得轻浮不
庄,刻意躲避大夫灼人的视线,这回是真的在心里哼着琴曲,自然都是歌咏爱情
的欢快调子。
  伊黄粱暗叹一口气,转向门边的阿傻。
  「都说了叫你放下那锅死鱼。」伊大夫冷哼:「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么?」
  阿傻想了一想,打着手势。「……没有杀他。」「是不自量力!」伊黄粱没
好气地瞪他一眼。「聂冥途是何等人物?他徒手便能将你撕成两丬,甚至用不着
《青狼诀》。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能有一次机会,便是祖师爷保佑了。你把这个
机会用哪儿了?」阿傻明白大夫问的是头一刀。「颈脉。」「……为什么不是咽
喉?」
  「我没把握,砍下首级。」少年在身前虚空处,以缠满绷带的小小手掌,精
准比划出妖人兽首的尺寸,然后撮起左拳,搭扣住拇、食二指,将拳头攒成了人
面子大小,模拟狼首的喉结,置于虚幻首级的颔下,以右手食指,沿着左手的拇
指丘滑至腕间。
  这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比拟。伊黄粱能立时会意,明白他指的是聂冥途的颈
椎骨,完全是因为少年掌握的「精确」二字──从尺寸、形状到位置,全都准确
得无可挑剔。
  「我的刀,切不断这里。」阿傻放开了身前并不存在的模型,按着自己的颈
动脉。「从这里,能切得最深。」伊黄粱露出赞许之色。他一直都知道,他是绝
顶的材料。有这样的徒弟,世上没有师傅能够睡得安枕。「倘若不是巧合,这一
刀我必须夸奖你,计算得越精密,越容易成功。可惜绝大多数的武夫都不懂。
  「你的膂力、内息,确实不足以对抗聂冥途,有自知之明很好。但喉管本是
人身要害,纵以《青狼诀》神异,也无法使它坚如角骨;相对于他处,仍是最柔
软,仅次于眼珠。」阿傻若有所思。伊黄粱给了他思绪运转的时间,这才娓娓续
道:「你知道只有一刀的机会,仔细观察,挑选最佳的方案出手,这是你能存活
到现在的原因。
  但,你若以同样的一刀斩开其喉管,你就还能再出一刀。专注不是赌博,决
心也不是,你的方案还能更好。」至于为了救人,冲上去乱刀飞斩,伊黄粱就没
什么好话了。阿傻被羞辱得体无完肤,伊黄粱对于面无表情的少年毫无同情心,
既不会被激怒,也没有息事宁人的打算,骂足了份量,指着医庐角落的一座大灶,
冷哼道:「泡泡热水反省一下,看能不能长点脑子。今儿多放两斤料,好生打熬。」
  末两句却是对着雪贞说的。
  大夫教训少年之时,雪贞一直都是含笑听着,并不插口。她知大夫是刀子口
豆腐心,骂得越狠,越是上心;听到「两斤」云云,这才微微变色,沉吟片刻,
柔声道:「两斤……会不会太折腾?适才给大夫理创,差不多忙了两个时辰,他
全程陪着,没有偷懒。熬骨汤的用料,妾身每晚都按大夫吩咐添加,他适应得很
辛苦。一口气加了两斤,只怕──」伊黄粱冷笑。「那不正好?反正离天亮也短
了两个时辰,仔细别让他晕过去,淹死在浴桶里便是。」雪贞明白多说无益,温
婉一笑,起身去取药材。那大灶形状奇异,如一只倒扣的瓦甑,灶上置着木桶,
比寻常浴盆要大得多,专为阿傻购置,用以熬练筋骨。
  那「熬骨汤」所用药材,价比千金,这帐全挂在漱玉节头上,一梦谷每月送
往越浦乌夫人处的清单,连药铺大掌柜亦不禁咋舌,可漱玉节眉头都不皱一下,
补足零头一体供应,不只给足了伊黄粱面子,这份笼络耿照的心思,早在他还没
当上七玄盟主时,便已悄悄开始。
  将来阿傻横空出世,以绝刀之姿横扫东海、名扬天下时,就是耿盟主要来还
人情债的时候了。「乌夫人」的药材行当能赚得满坑满钵,得以跻身越浦财阀,
这妇人投资的眼光与手腕,的确不容小觑。
  熬骨汤是伊黄粱配的秘方,不但对筋骨肌肉的强固有奇效,更援「朱紫交竞」
  之理,激发内力以抗。汤水煮热,药力渗入肌肤,走遍全身,疼痛不堪,若
不运功相抗,很快便会失去意识。「说不定,还会死哩。世上哪个不死的?笨!」
  头一回浸泡,大夫便这般恐吓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阿傻既不怕死,也不怕痛。比起曾经历过的,熬骨汤真的不算什么。
  他对「加两斤」云云毫无反应,快手快脚褪个精光,将衣裤折迭放好,面壁
坐入桶中,运起明玉圆通劲对抗药力。伊黄粱让阿傻抄下内功心诀,反复钻研透
彻,这路功法拿来练气养生,指不定真能修练成仙,可惜用于武功,太过温吞;
要逼出潜力,只能靠外力刺激,这才想出了熬阿傻汤的法子。
  这个熬炼的过程,一日都不能断;中断一日,又得重新再来。伊黄粱不在,
便由雪贞负责添药掌杓,照看柴火,对于脱得赤条条的阿傻,两人早就习以为常,
彼此都不尴尬。
  见阿傻闭目面壁,旋即沉入空明,专心对抗药力侵袭,雪贞也只能投以怜悯
的眼光,优雅地款摆而回,将盛了鱼片的瓦釜置于小炉之上,回头笑道:「那孩
子,可喜欢大夫啦。大夫对他实在太过严格──」「雪贞,看着我。」伊黄粱浑
无笑容,目光炯炯。
  「怎、怎么了?大夫您──」「看着我。」伊黄粱如同盯紧了网罟中的小白
兔,沉声道:「听好,你再也不能持刀拏线,也不许私配药方,没有我的允许,
决计不可尝试行医,对任何人都不行,尤其不能对我。」雪贞的神情从错愕、委
屈,乃至咬唇强忍泫然欲泣,一霎间几度变换,快得难以言喻,但仍次序井然,
就是这点特别不对劲,予人强烈的违和感,是即使以她惊人的美貌、出众的气质,
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妾身……我……雪贞做了什么,让大夫讨厌了么?」她眼眶微红,果然蹙
着眉头的泣颜倍增艳色,令人怦然心动。伊黄粱却不让她演完全套,忍痛抓住她
腴润的藕臂,强迫她对正自己的眼睛,沉声道:「看着我……看着我!跟我说一
遍:我以后,决计不再操刀,不能对任何人,尤其不能对大夫。」美艳的少妇目
光游移,似乎难以与之相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垂眸道:「大夫……你吓到我
了。我不知道……雪贞不知道……妾身……我们不要这样,好不?我给你煮汤喝
……我、我乖乖的──」「看着我!」伊黄粱收紧十指,目光狞恶,口气与声音
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说你再也不会这样做……说!」「呜呜呜……我…
  …我再也……呜呜呜……「再也不会操刀,不能对任何人,尤其……「……
尤其不能对大夫。妾身明白。」她忽然宁定下来,温婉的口吻却比先前要淡漠得
多,明明眼角还挂着泪水,方才哭泣不止、饱受惊吓的,彷佛是毫不相干的另一
个人。
  这情景实怪异到了极点,伊黄粱丝毫不以为意,将娇小淡漠的丽人抓小鸡般
抬起些个,细细观察她的眼瞳呼吸,才稍稍放下了心,温言道:「来,再说一次。」
  像哄小女孩似。
  「妾身再也不会操刀,不会对任何人,尤其不能对大夫。」「……很好。」
  伊黄粱将她抱上木台,让雪贞坐在膝上,大腿隔着彼此的层层衣物,仍能感
觉她那难以言喻的细绵雪股,又软又滑,丝一般的细腻触感令人欲念勃兴,纵是
身子不适,也难遏抑。
  伤疲交迸的男子,终于垮下僵硬的肩膀,埋首于少妇丰满的乳间,贪婪地嗅
着那温热好闻的乳脂香。
  雪贞露出温柔微笑,爱怜地抚着他的头发;优雅好看的动作里充满感情,不
知为何,目光神情却较先前在殁丝亭面对外人时,更加空灵淡漠,明明形容未变,
彷佛并不是同一个人。
  「……我失败了,雪贞。」从她酥绵的胸乳间,透出男子闷钝湿濡的语声。
  「虽是胤家小儿坏事,我却没能及时防范,以致一败涂地,无颜去见先生。
  聂冥途那厮着实可恨,不分敌友,胡乱出手,几乎教我回不了家……雪贞,
这回是我的失策,我失败了。」「不会的,大夫不会失败。瞧,您不是回来了么?」
  「组织布计大乱,先生……定然对我失望得紧。是我的错……」「嘘──不
是大夫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伊黄粱蓦地
抬头,粗暴地揪住她的藕臂,十指全掐进腴嫩的雪肉,双目赤红,荷荷有声。
  「是我的错……是我失败了,败得难以收拾!是我!」雪贞为之一愕,但受
惊吓的表情不过一霎,旋又恢复空灵,温婉道:「是,是大夫的错。这一回,是
您失败了。下一局再挽回如何?棋有胜负,将帅无种,这是大夫教过雪贞的;便
是下棋,我都曾赢过您呢。」伊黄粱松开她细嫩的臂膀,手掌滑至她的后腰,尽
情享受少妇圆凹如葫芦的绝妙曲线。雪贞顺从地支起大腿,分跨两侧,更方便他
揉捏雪臀,双手重新将男儿的面孔抱入乳间,以坚挺巨硕的乳峰给予温柔。
  这宛若听见心语的贴心举动,令男子放松下来,身心都得到了抚慰。
  雪贞既不能操刀,也不能施药,一个没有灵魂、空洞至极的肉娃娃,无论拥
有多完美的肉体,能模拟各种情绪、性情至维妙维肖,终究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
人。
  伊黄粱必须严厉地提醒自己,否则,面对堪称是世间尤物、「男子至极梦想」
  的雪贞,很容易便忘了她并不完整;她的慧黠、温婉、体己知心,全是他的
精心造作,依赖她的判断,相信她能思考,与视一尊美丽的玉像为真人,堪称是
同等的荒谬。
  事实上,他刚从鬼门关前踅了一圈回来。
  这个几乎杀死他的人,不是「照蜮狼眼」聂冥途,不是「剑府登临」鹿别驾,
而是他朝夕相对、最最宠爱的美艳姬妾。他没死在龙皇祭殿之内,也未绝于狼首
失心疯般的大逃杀,却差点死在自家医庐的手术台,思之直欲发笑,笑罢又不禁
冷汗涔涔。
  漱玉节把雪贞交给她的时候,雪贞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讽刺的是:以伊黄粱的外科绝技,要替一名相貌平庸、甚至丑陋的女子,换
一身天香国色的皮相,也不过是想不想要罢了。
  但雪贞一直就是这么样的完美,处处搭配得天衣无缝:虽娇小玲珑,却有双
比例修长、又充满诱人肉感的玉腿;明明胸乳极盛,偏偏生就一把小葫腰;脸蛋
是漂亮,但天生高贵的倔强气质,更凌驾于容颜之上,纵有更美的女子,却不如
她的美丽那样性格鲜烈,多刺而教人难忘。
  漱玉节想动的,不是雪贞的外在肉身,而是她的精神意志。
  初次明白她的企图,伊黄粱不觉失笑。「你不觉得,这样是脱裤子放屁,多
此一举么?有天大的仇怨,杀了便是,鱼骨匕切不着、划不开的物事,我不想费
神给人作保。」漱玉节只是温婉地笑了一笑,没有界面。
  伊黄粱忽然明白过来,这丫头原来是杀不得的。
  他不否认最初同漱玉节往来,是看上了她的姿色。蜂腰盛乳、玉腿修长,再
加上绝美的脸蛋……年轻的黑岛之主恰恰是伊黄粱钟爱的类型,纵使是他亲手为
她接生,解除了难产之危,而后还替她处理了几桩同婴孩有关的难题,他对漱玉
节始终兴致高昂,不因她曾为人妻、已为人母,而胃口稍减。
  意识到这对饱含色欲的犀利视线,漱玉节既想保住有力的同盟,又不愿荐身
枕席色媚事人,雪贞,就是她想出来的应对之法。
  起初,伊黄粱只想让这个拒绝开口、眼神怨毒的少女说话而已。他并不喜欢
对女子施行强暴,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乐趣,只有辛苦、肮脏和不尽兴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变成摧毁少女的精神和意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毕竟
经过了十分漫长的时光,而他并不是很想回忆起当中黑暗的部分。
  他一直不了解,世上为什么会有像师父颜元卿这种人,为什么会诞生如血甲
门般,滤清之后只余整团恶意的组织门派。
  经历过雪贞之后,他才明白:人的恶念是天生的,你永远猜想不到,自己骨
子里能有多坏,直到剥皮露馅的时刻到来。他并没有比师父好到哪儿去。他们根
本是一类人。
  「雪贞」的性格,是他将原有彻底摧残殆尽之后,在一片纯净的荒芜中重新
建立起来的。当然灌注性格与反应的方法多而繁复,他经过多年的实验,已然颇
有心得,但基本的原理,就跟拿鞭子和肉骨头训练小狗没两样,只是奖励和折磨
的方式越发精进而已。
  透过一定的程序,他甚至能「教」雪贞新的东西。
  绘画、插花、烹饪,乃至内外武功,雪贞吸收的效果甚至比常人要强得多─
─放下「我执」后,人的潜力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然而,雪贞无法真正的思考。
  在她美艳绝伦的外表之下,包装的其实是一名本我毁灭的痴儿,她的应对进
退,全靠伊黄粱灌输进去的各种「话本」而行,即使搭错了线,做出荒腔走板的
行径,她也毫无感觉。
  每天都要对雪贞进行「微调」,多年来一直是伊大夫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以
及最喜欢的私人兴趣之一。为此一梦谷夜不留客,求诊规矩也多,盖因过多的信
息干扰,将使雪贞无所适从,会逐渐偏离大夫设定好的脚本,脱序演出。
  这次囿于组织任务,伊黄粱出谷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维系雪贞运作的小道具,
正是浑无所觉的阿傻──考虑姑射即将在东海大展拳脚,这也是伊大夫收留阿傻
的企图之一。
  阿傻无欲无求,能接受最枯燥无聊的日程安排,于是成为辅助雪贞行于常道
的标竿。即使如此,偏离仍无可避免地一点一点发生,原本优雅淡漠的雪贞,兴
许在某个不经意间闪现出欢快雀跃的情绪,可以想成是误翻了另一套脚本,却未
得到及时的修正。于是错误的频率越来越高,到得今日,已成为一个有些娇纵、
渴望在大夫面前显露自我,争取认同的雪贞──当然,这完全不是原本的那一个。
  这样的偏离在伊黄粱看来,是极其严重的,他要花几天的时间,才能将她调
整回原状。然而绝处逢生、捡回一条性命后的虚无感,却令他想要抓住点什么,
实实在在的、温热湿濡的,不那么完美,甚至有点错乱也不坏……强烈的欲念攫
取了伤疲交煎的男人。
  他辛苦地撑着手肘,躺了回去,直勾勾地望着跨坐在他身上的艳丽少妇,以
埋藏在神识最深处的独特暗号,唤醒了一套许久未用的脚本。
  (第四十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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